日子像宠物店窗外的流云，不紧不慢地过着。
一个星期，足够让林墨熟悉店里每一只猫猫狗狗的脾气。比如那只叫“土豆”的柯基，最喜欢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直到把自己转晕；又比如那只叫“女王”的英短，除了林墨谁都不让抱，高冷得不行。
这些毛茸茸的小家伙不会说话，眼神却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它们需要他，依赖他，这种纯粹的须求，象一剂缓慢生效的良药，一点点修复着他被砸得粉碎的自尊。
他渐渐地，能发自内心地笑出来了。
这天下午，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孩牵着一只同样时髦的贵宾犬走了进来。
“帅哥店长，我家最近好象失恋了，茶不思饭不想的，你给看看呗？”女孩愁眉苦脸地问。
林墨正蹲在地上给一只小奶猫喂奶，闻言差点没呛着。
“失……恋？”
“对啊！”女孩把贵宾犬抱到柜台上，“前两天它在小区里看上了一只萨摩耶，天天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跑。结果昨天那只萨摩耶被女主人带去做了绝育，回来就成这样了，心碎了呀！”
林墨看着那只萎靡不振的贵宾犬，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了想，从货架上拿了一罐顶级的牛肉罐头，打开放在贵宾犬面前。
闻了闻，尤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埋头“吭哧吭哧”地吃了起来。
女孩目定口呆：“这就好了？”
“它可能只是饿了。”林墨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解释，“毕竟，没有什么是一顿饱饭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女孩被他逗乐了，付了钱，抱着心满意足的走了。
店里恢复了安静。
林墨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淡了下去。
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想起了姜雪。
说实话，虽然姜雪对他做了那样的事情，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回忆之前的点点滴滴。
她可能是个烂人，但是两个人之间的美好回忆还是无形中加了她的分。
一只柔软的肉垫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林墨回过神，看见小乖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柜台，正歪着毛茸茸的脑袋，用那双清澈的蓝眼睛担忧地看着他。
它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舔他泛白的指节。
那温热湿润的触感，象一股暖流，瞬间抚平了他心底的躁动。
“我没事。”林墨松开拳头，揉了揉小乖的脑袋，声音有些沙哑。
他没事。
他必须没事。
他要变得更好。
……
晚上，林墨锁了店门，回到二楼的公寓。
他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下的排骨，准备热一热，再炒个青菜，凑合一顿。
手机在桌上突兀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号码，没有备注，归属地是本地。
林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盯着那串数字，迟迟没有动作。直觉告诉他，这个电话，他不该接。
铃声固执地响着，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最终，他还是划开了接听键，把手机放到了耳边。
“喂。”
他的声音有些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他刻在骨子里的声音传了过来。
“是我。”
是姜雪。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没有了那天晚上的尖刻和疯狂，也没有了平时的清冷，只剩下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
林墨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明天是周六。”姜雪的声音顿了顿，继续说，“上午十点，民政局门口，别忘了。”
“……”林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恩。”
他以为她会就此挂断电话。
可她没有。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只能听到她那边传来的、轻微的呼吸声。
就在林墨以为信号断了的时候，姜雪又开口了。
“我明天……过来接你。”
林-墨彻底愣住了。
接他？
去民政局离婚，她要来接他？
这是什么道理？最后的体面？还是又一轮新的羞辱？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半天没能组织出任何语言。
“地址记得告诉我。”姜雪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九点半，我到你店楼下。”
说完，她便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忙音，林墨还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整个人象是被定住了。
锅里热着的排骨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飘了出来，他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那一晚，他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想着姜雪最后那句话。
她要来接他。
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
这个念头，象一只无形的手，将他刚刚创建起来的平静生活，再次搅得天翻地复。
第二天，周六。
林墨顶着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在闹钟响起前就醒了。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神情憔瘁的男人，感觉陌生又可笑。
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他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签下那个字，然后彻底和过去告别。
可现在看来，他高估了自己。
衣柜里没什么象样的衣服，大多是于慕灵买的那些。他翻了半天，最后找出了一件叶兮若给他买的、最简单的白色t恤和一条浅色牛仔裤。
他不想穿于慕灵的衣服去见姜雪。
也不想穿得太落魄。
这大概是他最后剩下的一点，可怜的自尊。
九点，他下了楼。
店里的小动物们似乎也察觉到了他情绪不对，一个个都安静得出奇。那只最闹腾的柯基“土豆”，今天也没追着尾巴转圈，只是安静地趴在笼子里，用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林墨心不在焉地给它们换了水和粮，眼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九点二十，九点二十五……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象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九点半。
一辆白色的轿车，准时停在了宠物店门口。
不是姜雪之前开的那辆张扬的红色跑车，是一辆很低调的家用轿车。
林墨的心，猛地悬到了嗓子眼。
车门打开，一条纤细的小腿迈了出来，踩着一双简单的白色平底鞋。
然后，姜雪从车里走了下来。
当看清她的那一刻，林墨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
她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最简单最干净的款式，没有任何多馀的装饰。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脸上化着很淡的妆，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店里的他。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表情……
和七年前，在大学图书馆，她第一次笑着跟他打招呼时，一模一样。
清纯，干净，美好得不似真人。
那一瞬间，林墨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些天，他反复告诫自己，姜雪是个骗子，是个怪物。他逼着自己去恨她，去记住她那天晚上恶毒的嘴脸和毫不留情的那一脚。
他以为自己做到了。
可现在，当她以这副模样出现在他面前时，他辛苦筑起的所有心理防线，在倾刻间，土崩瓦解。
他想起的，不再是她的算计和背叛。 而是过去的种种点点滴滴。
心里酸涩
原来……他还爱着她。
这个认知，象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心上。
林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这么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门地看着她。
他看到姜雪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敲了敲玻璃门。
“叩叩。”
那声音很轻，却象重锤，一下一下，砸在林墨的心尖上。
他看着门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她眼底那份复杂难辨的情绪，心软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