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感觉自己的脚象是在地上生了根。
他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看着门外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姜雪,阳光将她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模糊的金边,刺得他眼睛发酸。
“叩叩。”
敲门声再次响起,不轻不重。
林墨喉咙发干,身体终于有了动作。他机械地走过去,手指搭在门把手上,顿了顿,才转动。
门开了。
七年前的图书馆,眼前的宠物店,两个场景在林墨的脑海里诡异地重叠。
“上车吧。”姜雪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落在了他身后的店里。
林墨没说话,转身拿起柜台上的文档夹和钥匙,又看了一眼趴在猫爬架上,正用蓝色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这边的小乖。
他走出去,反手锁上了店门。
“咔哒”一声,象是给他过去的一个月,画上了一个短暂的休止符。
坐进副驾驶,林墨才发现这辆车很陌生。没有真皮座椅,没有夸张的内饰,就是一辆最普通的代步车。
车里有股淡淡的柠檬香熏味,和他记忆里,姜雪那辆跑车里浓郁的香水味截然不同。
车子平稳地激活,导入车流。
两个人一路无话,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还记得学校门口那家麻辣烫吗?”
最终,还是姜雪打破了沉默。
林墨偏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没有出声。
“我们第一次出去吃饭,就在那儿。”姜雪象是在自言自语,“你那时候真能吃辣,点了个特辣的,一边嘶哈嘶哈地吸气,一边拿纸巾擦眼泪,还嘴硬说不辣。”
林-墨的嘴唇动了动。
他当然记得。他还记得,她点了一碗最便宜的清汤,却把碗里唯一的几片午餐肉,全都夹给了他。
“后来我们租的第一个房子,”姜雪继续说着,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很淡的笑意,“就在城中村,三十平米,连个象样的窗户都没有。夏天热得象蒸笼,就一台破电风扇,转起来吱呀吱呀地响,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你那时候天天晚上给我扇扇子,自己热出一身痱子。”
林墨的眼框有些发热,他把头转向另一边,假装看风景。
“你那时候总说,”姜雪的声音轻了下去,“等以后有钱了,要给我买个大房子,要带我去吃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要把我宠成最幸福的男人。”
她说着,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结果,房子是买了大房子,你却过得一点也不开心。”
林墨的肩膀微微颤斗起来。
他能说什么?说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大房子,只是一个家?说他想要的不是山珍海味,只是一起吃麻辣烫时,她夹过来的那几片午餐肉?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一滴水珠,毫无征兆地砸在了方向盘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林墨僵硬地转过头,看到姜雪依旧目视前方,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眼泪却象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你看什么?”她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声音瞬间带上了刺,又急又凶,“开车开久了,眼睛酸不行吗?”
她抬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动作狼狈。
“林墨,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她吸了吸鼻子,强行让自己的声音冷下来,“咱们两个,早就没可能了。今天把事办完,以后就各走各的路。”
林墨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和那张故作坚强的脸,心里那点仅存的恨意,也跟着那几滴眼泪烟消云散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知道。”
车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剩下两个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民政局里人不多,冷气开得很足,吹得人皮肤发凉。
大厅里摆着几排蓝色的塑料座椅,墙上贴着“婚姻自由,离婚自愿”的标语,红底白字,看着有些讽刺。
一个穿着制服、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从窗口里递出两张表格。
“离婚是吧?先把这个填了,一式三份。”
姜雪接过表格和笔,走到一张空桌前,低头开始填写。
林墨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白淅的脖颈,和垂落在耳边的一缕碎发。
“你的身份证。”姜雪写完自己的部分,把表格推了过来。
林墨回过神,从口袋里拿出身份证递给她。
他们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一起。
她的手很凉。
林墨飞快地收回了手,象是被烫到一样。
表格上的问题,刻板又公式化。姓名,性别,民族,离婚原因。
姜雪在“离婚原因”那一栏,龙飞凤舞地写了四个字:感情破裂。
林墨拿着笔,悬在那一栏上空,迟迟没有落笔。
“愣着干嘛?快写啊。”姜雪催促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林墨抿了抿唇,最终也在同样的位置,写下了“感情破裂”四个字。
七年的感情,最后就浓缩成了这冰冷的四个字。
“照片带了吗?两寸蓝底的。”工作人员又问。
“没带。”姜雪说。
“那去旁边拍,立等可取。”工作人员指了指角落里一个挂着蓝色帘子的小隔间。
拍照的时候,两个人并肩坐在镜头前,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摄影师是个年轻的女孩,看着他们,有些尤豫地开口:“两位……要不要再靠近一点?”
“不用。”
“就这样。”
林墨和姜雪几乎是同时开口。
摄影师愣了一下,没再多说,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闪光灯亮起,将他们脸上同样麻木的表情,定格成了永恒。
拿着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温度的照片,回到窗口。
工作人员接过所有的材料,低头审核,用笔在上面勾勾画画。
“财产分割协议呢?”
“房子卖了的钱和车都给他。”姜雪平静地说。
工作人员抬起头,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林墨,眼神里带着点探究。
“女方自愿放弃所有婚内共同财产?”她例行公事地确认。
“对。”姜雪点头。
“你们可想好了?”工作人员把两本暗红色的小本子推了出来,“按照规定,现在有三十天的离婚冷静期。这期间,任何一方都可以撤销离婚申请。你们确定现在就要办?”
冷静期。
林墨的心象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看向姜雪,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动摇。
可是没有。
她的脸平静得象一潭死水。
“确定。”姜雪的声音,没有半分尤豫。
林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
“确定。”他说。
工作人员不再多话,拿起印章,在两本小本子上,重重地盖了下去。
“砰!”
“砰!”
两声闷响,象两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林墨的心上。
“好了,办完了。”工作人员把两本崭新的离婚证,和两本被剪掉了角的结婚证,一起推了出来。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外面阳光正好,刺得人睁不开眼。
林墨手里捏着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封面上烫金的三个大字,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他和姜雪并肩站在台阶上,象两个刚参加完一场漫长会议的同事,谁都没有先开口。
“我走了。车子我先用着,到时候再给你。我会让姜月给你的。”
最终,还是姜雪先动了。
她没看他,只是丢下这么一句,就径直朝着停车的方向走去。
林墨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看着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然后发动车子,导入川流不息的车流,消失在街角。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再回过一次头。
林墨一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手里的离婚证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他才象是终于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他低头,翻开那本小小的册子。
照片上,他和姜雪并肩而坐,表情陌生,眼神空洞。
下面是他们的名字,和一行冰冷的黑字:
兹证明双方自愿离婚,经审查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关于离婚的规定,准予登记。
他这些年的婚姻,就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