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病,也没亲戚住院。”秦岚拉开叶兮若对面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两条长腿交叠在一起,鞋尖正好指着叶兮若的小腿,“我就是来看看,咱们的叶大医生,是不是气得心梗了。”
叶兮若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着冷光:“秦总要是闲得慌,可以去楼下精神科挂个号,我帮你插队。”
秦岚没生气,反而笑出了声。她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桌子上,目光越过那一堆病历,直勾勾地盯着叶兮若那只还没完全洗干净的手。
“墨水?”秦岚啧了一声,“万宝龙的笔杆虽然是树脂的,但硬度可不低。叶医生这手劲儿,不去捏碎谁的骨头,可惜了。”
叶兮若把手收回桌下,面无表情:“笔质量不好。”
“是笔不好,还是听到的消息不好?”秦岚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银色的烟盒,刚想抽出一根,看了眼墙上的“禁止吸烟”标志,又意兴阑姗地塞了回去,“听说,这周末有人要去见家长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几度。
叶兮若盯着秦岚:“你消息倒是灵通。”
“圈子就这么大,于慕灵那个妈又是个大嘴巴,恨不得拿个大喇叭在沃尓沃圈里广播,说她女儿终于肯收心了。”秦岚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盖子一开一合,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怎么样,叶医生,心里什么滋味?酸不酸?”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叶兮若拿起一本病历翻开,假装在看,“林墨是我的朋友,他能有个好归宿,我替他高兴。”
“噗——”
秦岚象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肩膀都在抖。她笑够了,才用手指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朋友?好归宿?叶兮若,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虚伪。明明想把他锁在地下室里只有你自己能看,非要装出一副圣母玛利亚的样子。”
叶兮若合上病历,声音冷了下来:“秦岚,别把所有人都想得跟你一样龌龊。”
“我龌龊?”秦岚挑了挑眉,“是,我承认我想睡他,我想把他弄到手,我想让他每天只能围着我转。我从来不掩饰我的欲望。但你呢?”
秦岚猛地凑近,那张艳丽的脸在叶兮若面前放大:“你敢说你没偷窥过他?你敢说你没在他那个破宠物店周围安插眼线?你敢说刚才听到他要见家长的时候,你没想过怎么毁了这场见面?”
叶兮若的手指在桌下猛地收紧。
被戳中了。
精准得象是一把手术刀,直接切开了她那层名为“理智”的表皮,露出了下面溃烂的嫉妒。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叶兮若还在嘴硬,但底气明显不足。
秦岚向后一靠,恢复了那个慵懒的姿势:“行了,别装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林墨那个傻子,还以为咱们都是什么好人呢。上次酒会见到我,还傻乎乎地叫我秦姐,问我生意好不好做。”
提到林墨,秦岚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变得锐利起来:“他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想弄脏他。但是于慕灵那个女人……不好对付。”
“你也知道不好对付。”叶兮若终于不再装傻,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于家在传媒圈的势力你知道,一旦林墨真的进了那个门,被打上了于家的标签,你想动他,就得掂量掂量后果。”
“所以啊,”秦岚摊了摊手,“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吗?”
“找我?”
“单打独斗,咱们谁都搞不过于慕灵。那女人现在是护食的母老虎,谁碰林墨一下她都能咬下一块肉来。”秦岚压低了声音,象是在密谋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但是,如果咱们联手呢?”
叶兮若抬眼看她:“联手?然后呢?林墨只有一个,分两半?一半归你一半归我?”
“那是后话。”秦岚摆摆手,“先把人从狼窝里弄出来才是正经事。只要他没跟于慕灵结婚,没定下那个名分,咱们就都有机会。要是真让他这周末把家长见了,再把婚一订,咱们就只能躲在角落里喝西北风了。”
叶兮若沉默了。
理智告诉她,跟秦岚这种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秦岚是典型的商人,唯利是图,手段下作。但情感上,那股即将失去林墨的恐慌感压倒了一切。
“你想怎么做?”叶兮若问。
秦岚嘴角的笑意加深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看起来真的象是一头露出了獠牙的野兽。
“于慕灵那个妈,最看重的是什么?门第,清白,还有面子。”秦岚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林墨是个二婚,这本身就是个雷点。如果这个雷点再爆出点什么不干不净的火花,你觉得于家那种老古板,还能让他进门?”
“你想造谣?”叶兮若皱眉,“林墨很洁身自好,他没有什么黑料。”
“没有黑料,就制造黑料。”秦岚无所谓地耸耸肩,“或者,不用那么麻烦。他那个前妻,不是还没死绝吗?”
叶兮若心里一动:“姜雪?”
“我查过了,姜雪最近过得可不咋地。”秦岚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太下作了。”叶兮若下意识地反驳,“这样会伤害到林墨。”
“伤害?”秦岚冷笑一声,身体前倾,那股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叶兮若,“叶医生,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现在是在打仗。不是请客吃饭。你想保护他?行啊,等把他抢到手了,你想怎么保护就怎么保护。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得疼一下。”
秦岚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只有疼了,他才知道谁才是真正对他好的人。只有在于慕灵那里受了委屈,被于家嫌弃了,他才会回头看我们一眼。”
叶兮若看着秦岚,觉得这个女人简直是个疯子。
但可怕的是,她竟然觉得这个疯子说得有道理。
林墨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于慕灵,因为于慕灵给了他安全感,给了他宠爱。如果这份安全感崩塌了呢?如果这份宠爱变成了羞辱呢?
“我不参与。”叶兮若重新戴上眼镜,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我有我的底线。”
“得了吧。”秦岚站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你所谓的底线,就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行,坏人我来做,刀子我来递。你只要负责在他受伤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给他递个纸巾,送个温暖就行了。”
秦岚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回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笃定:“叶兮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盼着他摔下来,盼着他被抛弃,这样你就不仅仅是他的医生,不仅仅是他的朋友,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盘,把他变成你的私有物品。”
“我们是一类人。”
“只不过,我比你坦诚。”
门被拉开,又被关上。
秦岚走了,只留下一室的香水味,久久不散。
叶兮若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她拿起桌上的手机,点亮屏幕。壁纸是一张偷拍的照片,林墨在宠物店里给一只金毛洗澡,浑身湿透,阳光照在他笑得毫无防备的脸上。
“一类人吗……”
叶兮若喃喃自语。
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屏幕上林墨的脸,指尖还残留着没洗干净的墨迹,在屏幕上留下了一道黑色的痕迹,正好划过林墨的脖颈,象是一道项圈,又象是一道伤疤。
她没有给秦岚打电话拒绝。
这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
楼下停车场。
秦岚坐进那辆红色的保时捷里,没有马上发动车子。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帮我查个人。姜雪。对,就是那个林墨的前妻。”
“我要知道她现在的确切位置,还有,查查她最近什么情况。”
挂了电话,秦岚从置物格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她可什么都没做,说那些话无非就是想将她绑上船罢了。
烟雾缭绕中,她的眼神变得有些阴鸷。
“林墨啊林墨……”
她吐出一口烟圈,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你那个小女朋友把你保护得太好了。她以为把你带回家就是胜利?太天真了。”
“我会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秦岚的怀抱,哪里都是冰窖。”
她想起上次在酒会上看到林墨的样子。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局促地站在角落里,像只误入狼群的小绵羊。当时她就想,如果把这只羊扒光了,扔在床上,听他哭着求饶,那声音一定很动听。
于慕灵那种走纯情路线的,懂什么调教?
只有她秦岚,才配得上这块美玉。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既然正路走不通,那就把路炸了。
秦岚踩下油门,红色的跑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象是一头饥饿的野兽冲出了牢笼,朝着城市的另一端疾驰而去。
而此时此刻,正在宠物店里给猫铲屎的林墨,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谁在骂我?”
他揉了揉鼻子,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的阳光,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却象野草一样,怎么拔都拔不干净。
“喵——”
警长跳上他的肩膀,尾巴扫过他的脖子。
林墨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自言自语道:“没事,过两天就去见家长了。只要过了这一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不知道的是,一张巨大的网,已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张开了。
时间已经到了夜晚
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儿今天格外冲鼻,象是谁打翻了一整桶福尔马林,呛得人天灵盖发麻。
叶兮若坐在诊室里,手里的鼠标被捏得温热潮湿。计算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份早已写完的病历,光标在“建议休养”四个字后面疯狂闪铄,象是在倒计时。
离周六还有二十八个小时。
二十八小时后,林墨就会坐上于慕灵的车,驶向那个像征着“正统”与“归宿”的深宅大院。一旦跨进那个门坎,他就被打上了“于氏私有”的钢印。到时候,她叶兮若算什么?一个好心的前邻居?一个随叫随到的家庭医生?还是一个只能在深夜看着监控画面自渎的可怜虫?
“啪。”
鼠标左键被按得太重,发出了一声脆响,塑料外壳似乎裂了条缝。
叶兮若猛地站起身,白大褂带倒了桌边的水杯,凉水泼了一地,浸湿了她的鞋尖。她没管,只是死死盯着那滩水渍,脑子里全是秦岚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
“只有疼了,他才知道谁才是真正对他好的人。”
理智这东西,在绝对的占有欲面前,脆得象张纸。
她拉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那个只有在极度焦虑时才会碰的私人手机,指尖在秦岚的号码上悬停了整整三分钟。
如果不打,她还是那个受人尊敬的叶医生,清高、体面,偶尔还能得到林墨的一句“谢谢”。
如果打了,她就是共犯,是把羔羊推向屠刀的牧羊犬。
可是……
脑海里又浮现出林墨在于慕灵身下仰起脖颈的画面,那声慵懒的“谁啊”像根刺,在她耳膜上反复横跳。
去他妈的体面。
叶兮若闭了闭眼,拇指重重按下了拨通键。
嘟声只响了两下就被接起,那边传来秦岚略带嘲讽的笑声,背景音里还有高尔夫球杆击球的清脆声响。
“哟,叶医生,这一天一夜过得挺煎熬吧?”秦岚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我还以为你要等到周六林墨上了婚车才肯给我打电话呢。”
“别废话。”叶兮若的声音干涩,象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你在哪?”
“老地方,西郊那个马场。”秦岚吹了声口哨,“怎么,想通了?准备入伙了?”
“我要见你。”叶兮若抓起车钥匙,大步往外走,“现在。”
“行啊,正好我这儿有好东西给你看。”秦岚那边传来一声闷响,似乎是一杆进洞,“来晚了,我可就不等你了。”
西郊马场,休息室。
这里的装璜极尽奢华,真皮沙发软得能把人陷进去,空气里飘着昂贵的雪茄味。秦岚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装,看起来人模狗样,只有那双眼睛里透着股子算计的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