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四点,手机准时震动。召哥的电话,言简意赅,像是一道发令枪。
“地址发你微信了,直接过来。”
地点是市中心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底商。外表看着像是个普通的居民楼,甚至有点破败,但这种地方往往最安全——灯下黑。我推开虚掩的铁门,一股子油烟味混杂着劣质香烟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楼大厅里,一桌人正围在麻将桌前“噼里啪啦”地砌长城,战况看起来还挺激烈。其余几个穿着花衬衫、大金链子的汉子则散漫地坐在沙发上,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看热闹。没人理我,我也乐得清闲,找了个角落坐下。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香气渐渐盖过了烟味。不一会儿,饭菜上桌了。八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溜大排,摆了满满一桌子,相当丰盛。这待遇,比我刚上岸那会儿强多了。
“兄弟,吃饭!”召哥招呼我。
我也不客气,端起碗筷,以最快的速度风卷残云。这不是因为我饿坏了,这是一种心理战术。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我要表现出一种“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松弛感,同时也要尽快进入工作状态。吃饭是为了干活,不是为了享受。
放下碗筷,我主动开口:“召哥,我下去准备准备?”
召哥赞许地看了我一眼,递给我一串钥匙:“行,机灵点。我在上面再陪他们喝两杯,等会儿下来。”
拿着钥匙,我独自走向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夹杂着灰尘味扑面而来。这里才是真正的“战场”。
地下室很大,但很乱,角落里堆着杂物。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按照流程开始工作。
第一步,布置战场。
我从柜子里拿出全新的扑克牌——那是专门准备的,手感顺滑,不容易起褶皱。我一张张检查,确保没有弯曲,然后整齐地码放在桌面上。这不是为了漂亮,是为了防止有人利用扑克的瑕疵做手脚。
第二步,后勤保障。
我在桌子四周摆满了矿泉水、功能饮料,又拆了几包召哥指定的高档香烟和槟榔。这些东西是给客人们准备的“燃料”。打牌是高强度的脑力劳动,烟酒糖茶是必须的消耗品,得让客人们觉得这里服务周到,宾至如归。
第三步,调试监控。
这是重头戏。我走到墙角,打开那个不起眼的黑色盒子——监控主机。屏幕上闪烁着几个画面:一楼大门口、楼梯口、还有地下室的入口。我仔细调试着角度和清晰度,确保没有任何死角。这不仅是看场子,更是为了自保。一旦出事,这些录像就是证据,能证明谁进来了,谁干了什么。
做完这一切,我站在空荡荡的地下室中央,看着那张铺着绿色绒布的德州扑克桌,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兴奋感。
大概一个小时后,楼梯口传来了喧闹声。
“走走走,麻溜的,听说今天有高手过来!”
一群人吃饱喝足,带着一身酒气和饭菜香,簇拥着进了地下室。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看起来衣着光鲜的中年男人,手腕上的表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冷光——这应该就是今晚的“鱼”或者“鲨鱼”了。跟在后面的是召哥和几个眼生的年轻小伙子,应该是牌手。
地下室的灯光被打亮,原本昏暗的空间瞬间变得通明。那种阴冷潮湿的感觉被人群的热气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爆发的紧张感。
“来,各位老板,这边请!”
我赶紧上前,拉开椅子,给几位大老板递上热毛巾擦手。这就是我的新角色:服务员、筹码官、秩序维护者。
牌手们落座了。德州扑克的规则比麻将复杂,但这帮人显然都是老手。每个人面前放着一个精致的筹码盒,里面是不同颜色的筹码。
“今晚怎么玩啊?无限注还是底池?”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笑着问,看起来文质彬彬,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精明。
“随便玩,开心就好!”召哥坐在主位上,笑呵呵地打着圆场,“咱们这儿规矩简单,输赢看命,别红眼就行。”
随着第一张底牌发下,地下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筹码碰撞的“哗啦”声,和偶尔响起的切牌声。
我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记分牌,眼睛却在观察着每一个人。
我的任务是看着筹码。这意味着我必须时刻清楚每个人面前的筹码量,一旦有人下注、跟注或者弃牌,我得迅速在心里过一遍账。
“前面位置,两千。”
“按钮位,跟注两千。”
“大盲,加注到六千!”
这就是德州扑克的魅力,也是陷阱。短短几秒钟,底池里的筹码就能翻几倍。我看到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皱着眉头,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把筹码推了出去:“跟!我看看你的牌!”
对面的光头大哥哈哈一笑,猛地把两张底牌拍在桌上:“运气不好,一对a!”
眼镜男叹了口气,无奈地摊牌,是一手同花听牌,可惜没成。
“收牌!”我上前一步,用筢子熟练地将桌面上的筹码搂到赢家那边。那清脆的碰撞声,像是某种魔咒,让人着迷。
这就是召哥说的“看着筹码”。我看着那些红的、蓝的、黑的塑料片,在不同的人手中流转。几千块,几万块,甚至十几万,都在这一张小小的桌子上,随着一张纸牌的翻转,瞬间易主。
我站在阴影里,我的脸上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但心里却在飞速计算。
我看到那个眼镜男的筹码越来越少,脸色也越来越难看。而那个光头大哥面前的筹码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兄弟,来根烟。”眼镜男冲我招招手,声音有些沙哑。
我赶紧递上烟,给他点上火。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眼神里有不甘,有疲惫,还有一丝赌徒特有的疯狂。
“没事儿,王总,这才刚开始,后面还有机会。”我轻声安慰道。
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把烟头狠狠掐灭在烟灰缸里:“再来!我就不信这个邪了!”
这就是召哥的局。没有大吵大闹,没有血腥暴力,只有这种温水煮青蛙般的残酷。赢的人想赢更多,输的人想翻本。
我看着他们,心里竟然生出一种优越感。以前,我也是那个为了翻本不惜一切代价的赌徒。但现在,我站在了桌子的另一边,我看着他们为了那些不属于自己的钱而疯狂,而我,只需要在这个地下室里,看着筹码,转账收钱,就能拿走两千块的“辛苦费”。
这种感觉,很奇妙,也很刺激。
牌局还在继续,翻牌、转牌、河牌……一轮又一轮。地下室里烟雾缭绕,气氛越来越凝重。
我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对讲机,眼睛时不时瞟一眼墙角的监控屏幕。我知道,我的工作才刚刚开始。这地下室里,不仅有牌桌上的博弈,还有更多看不见的暗流,正在涌动。
而我,已经坐上了这艘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