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空气,到了后半夜,已经浓稠得化不开。那是雪茄、汗味、肾上腺素和金钱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味。
“再要十万筹码!”那个戴眼镜的王总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劈了叉。他领带歪在一边,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死死盯着桌面上那张河牌——一张无关痛痒的方块7。
我下意识地看向主位上的召哥。召哥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打火机,眼皮都没抬,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立刻上前,从身后的保险柜里数出崭新的筹码,轻轻推到王总面前:“王总,十万到账。麻烦签个字。”
王总抓起笔,手抖得厉害,在借据上龙飞凤舞地签下名字,随即抓起筹码,一把推进了底池:“我跟!我全跟了!我就不信这个邪,我一对k还能输了?”
坐在他对面的光头大哥“老鬼”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把两张底牌掀开,拍在桌上:“不好意思王总,对a。你这k,还是留着炸鸡吃吧。”
“啪!”
王总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筹码乱跳:“操!又是河牌被反超!这牌还能不能玩了?”
“王总,愿赌服输。”老鬼笑嘻嘻地,用筢子熟练地把底池里小山一样的筹码搂到自己面前,眼神里满是贪婪,“这德州扑克,讲究的就是个惊心动魄,不到最后一张牌,谁知道谁是赢家?”
我站在一旁,手里攥着那个黑色的记事本,面无表情地记录着:王总,输二十万;老鬼,赢十五万。
这时,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富二代“小凯”叹了口气,把底牌一扔:“散了吧散了吧,这牌局太血腥了。我这五万块本金,还没焐热呢,这就没了?”
召哥这时才开口,声音沉稳:“小凯,这才哪到哪?这才凌晨三点,好戏都在后半场。要不再来点刺激的?”
“刺激不动了,召哥。”小凯揉着太阳穴,一脸苦笑,“我这脑子已经成浆糊了。他问,有没有吃的啊?这肚子饿得都没劲儿了。”
“就是,召哥,弄点吃的吧。”老鬼也附和道,“我这手气刚热起来,可不能断了。”
我立刻接话:“各位老板稍等,菜单在这儿,想吃啥我这就下单。”
王总烦躁地挥挥手:“随便吧,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兄弟,给我来杯美式,双份浓缩,我要提提神。”
“得嘞。”我拿起手机,熟练地打开外卖软件,“老鬼哥,您呢?”
老鬼眯着眼睛,盯着桌上的牌:“给我来份红烧肉,再来碗大米饭,要软烂点的。吃饱了才有力气赢钱嘛。”
时间在牌局的推移中流逝,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鱼肚白,牌桌上的节奏才慢了下来。
“不来了不来了,”王总把最后一把牌扔进牌堆,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今天这手气,出门肯定得踩狗屎。召哥,算账吧。”
召哥看了看表,点点头:“行,听王总的。收工。”
我开始忙碌起来,挨个回收剩余的筹码,把不同面值的筹码码放整齐,装进清洗机里清洗消毒。
召哥和几个合伙人聚在角落里,开始进行最后的“核算”。我抱着保险箱走过去,把抽水的钱和借出去的欠条都拿出来。
“召哥,昨晚总流水大概在两百万左右。”我翻开记事本,汇报道,“抽水大概抽了八万,扣除给牌手的一万五,还有外卖、烟酒成本三千,纯利大概六万二。”
召哥一边数钱,一边点头:“行,记得挺清楚。你这脑子,比计算器还快。”
老鬼凑过来,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小伙子不错,稳重。召哥,你这可是捡到宝了。”
召哥没说话,从那堆红彤彤的钞票里抽出一叠,又数了数,推到我面前:“拿着。四千。客人给你打了两千的喜钱,剩下的是一场两千的工资。”
我接过那叠还带着油墨味的钞票,感觉沉甸甸的:“谢召哥。”
“谢啥,这是你应得的。”召哥打了个哈欠,“走吧,撤了。把这儿收拾干净,别留下尾巴。”
回到出租屋时,已经是早上八点半了。我感觉自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浑身散发着烟酒和疲惫的味道。
我轻轻打开门,刚换鞋,就听到客厅传来小青的声音。
“你回来了!”
我抬头,看见小青正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桶。阳光透过窗帘,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在发光。
“你怎么来了?”我声音沙哑,嗓子眼里像是冒烟。
“我给你送早饭。”她快步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外套,鼻子动了动,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天哪,你身上怎么这么重的烟味?还有酒味?你一夜没睡?”
我没说话,疲惫地瘫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小青没责备我,她默默地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热腾腾的小米粥和几样清淡的小菜。“先吃点东西吧,你肯定饿坏了。”
我勉强坐起来,接过碗,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
“以后能不能别干这个了?”小青坐在我身边,声音里带着哭腔,“太伤身体了。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有多心疼?你这才刚赢了点钱,要是把身体熬垮了,那点钱够你住院吗?”
我放下碗,握住她的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儿,青儿。这是我新找的活儿,挺稳定的。你放心,我会注意安全的。”
“稳定?”小青反问道,“这半夜三更不回家,跟一群赌鬼混在一起,这也叫稳定?我听人说了,这种地下赌场,警察一来,跑都跑不掉。你能不能为了我,为了咱们的以后,找点正经营生?”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里一阵愧疚。但我没法跟她解释,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这是召哥给我的“投名状”,是我在这个江湖里立足的根基。
“青儿,你不懂。”我叹了口气,“我现在出去打工,一个月几千块,什么时候能翻身?这钱来得快,你相信我,我会把握分寸的。”
小青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她没再劝,而是走到我身后,用她那双柔软的手,轻轻地按在我的太阳穴上。
“算了,不说了。”她的指尖带着温度,轻柔地揉捏着我紧绷的肌肉,“睡吧,我在这儿守着你。”
“嗯。”我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片刻的安宁。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我听到小青在我耳边轻声呢喃:“不管赚多少钱,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我就知足了。”
这一觉,我睡得像个孩子。
直到下午,胃里泛起酸水把我唤醒时,我才睁开眼。小青已经不在身边了,沙发上留着一张字条:“锅里有热粥,起来记得喝。别太累了,爱你。”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四千块钱,又摸了摸被按摩后舒服了许多的脑袋。
这钱,好赚,但也不好赚。
我坐起身,看着窗外已经高悬的太阳,心里五味杂陈。那个地下室的门虽然关上了,但它在我心里,似乎打开了一扇更大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