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澳门,褪去了夜的喧嚣与霓虹的浮华,显露出它最本真的模样。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轻轻拂过老城区的石板路,巷弄深处,飘来阵阵葡式蛋挞的甜香与咖啡的醇厚。阳光斜斜地洒在米黄色的墙面上,给那些斑驳的铁艺阳台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我早早便醒了,昨晚那半斤酒的余韵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清醒与期待。我特意换下那身赌场里惯穿的浮夸行头,穿上一件干净的亚麻衬衫和浅色长裤,镜中的自己,竟也透出几分久违的清爽。
约定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地点在议事亭前地。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坐在广场边的长椅上,看着鸽子在喷泉边踱步,游客们三三两两地拍照,心里竟有些少年人般的忐忑。
十点整,一个身影从玫瑰圣母堂的方向缓缓走来。
是果子。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棉布连衣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肩上挎着一个素净的帆布包,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没有浓妆,只涂了淡淡的唇釉,整个人像一株刚刚沐浴过晨露的茉莉,素净却沁人心脾。
她也看见了我,嘴角微微上扬,朝我走来。
“早啊,”她声音清亮,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昨晚打牌打到两点,差点起不来。”
“早,”我站起身,有些局促地笑了笑,“你看起来精神不错。”
“骗你的,”她眨了眨眼,笑意更深,“其实我六点就醒了,一直在想今天吃什么。”
我们都笑了,昨夜微信上的默契,在这一刻自然地延续下来,陌生感如晨雾般悄然消散。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我问。
“好啊,”她扬了扬下巴,“听说澳门的老街巷藏着最多惊喜,带路吧,本地人。”
我笑出声:“我算哪门子本地人,不过比你多来过几次罢了。”
我们并肩走在石板铺就的老街上,阳光透过骑楼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果子像个好奇的孩子,对一切都充满兴趣。她会在一家卖杏仁饼的小店前驻足,认真地听老板讲制作工艺;会在路环岛的一处老教堂前停下脚步,仰头看那彩绘玻璃窗;也会在某个转角处,突然指着墙上一幅涂鸦说:“这个画得真有意思。”
我带她去吃了最地道的猪扒包,外皮酥脆,内里多汁,她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天,这也太好吃了吧!比深圳那些网红店实在多了。”
“那当然,”我得意地笑,“这可是藏在巷子深处的老字号,几十年如一日。”
我们又去了官也街,吃了手工木糠布丁,奶香浓郁,甜而不腻。果子一边吃一边点头:“这口感,比我做的医美项目还让人上瘾。”
我打趣:“那你以后别做医美了,来澳门开甜品店吧。”
她佯怒地瞪我一眼:“那你不就是害我失业的罪魁祸首?”
我们笑作一团,引得路过的游客也忍不住侧目。
走累了,我们在一家老茶餐厅坐下,点了两杯冻柠茶和一份虾籽捞面。茶餐厅里人声嘈杂,风扇吱呀作响,墙上贴着泛黄的电影海报,时光仿佛在这里慢了下来。
“你知道吗,”果子忽然放下吸管,认真地看着我,“我平时在深圳,每天面对的都是客户、业绩、kpi,说话要斟酌,笑容要标准,连发朋友圈都要考虑人设。但今天,走在这条街上,吃着这些小吃,和你聊天,我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我看着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眼睫上,投下细碎的影子。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真实”。
“我懂,”我轻声说,“昨晚在酒店,看着那些赢来的钱,我反而觉得空。可今天,哪怕只是和你一起走这条老街,吃一碗面,我却觉得特别踏实。”
她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纯粹。
我们聊得更深了。她讲起自己从广东小城来到深圳打拼的岁月,讲起医美行业光鲜背后的辛酸,讲起她如何在客户的期待与自己的原则之间挣扎。我也第一次,毫无保留地讲起自己的过往——那些在赌桌上起起落落的日子,那些靠运气换来的短暂辉煌,以及内心深处,对“另一种生活”的渴望。
“其实,”我低头搅动着杯中的冰块,“我一直想离开那种生活。不是说钱不好,而是那种生活,像一场永无止境的赌局,赢了不快乐,输了更痛苦。”
果子静静听着,没有评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你想找的,或许不是输赢,而是‘意义’。”
我抬头看她,心头一震。
“就像这些老街,”她望向窗外,“它们没有高楼大厦的华丽,却有温度,有故事,有生活。人也一样,活得真实,比活得光鲜更重要。”
那一刻,阳光正斜斜地照进茶餐厅,落在她的侧脸上,轮廓柔和,眼神清澈。我忽然觉得,这场相遇,或许不是偶然。
午后的阳光渐渐变得温柔,我们沿着海边慢慢走。果子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任海浪轻轻拍打脚踝。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裙摆在风中飘动,像一幅流动的画。
“你说,”她忽然回头,笑着问我,“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赌了,想做什么?”
我望着远方的海平线,认真地说:“我想开一家小书店,就在这样的老街上,卖书,也卖咖啡。闲时看书,忙时和客人聊天。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心安。”
她笑了:“那我以后来澳门,就有地方落脚了。”
“随时欢迎,”我看着她,语气坚定,“而且,我保证,那家店的名字,就叫‘果子与海’。”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脆如风铃,被海风送得很远很远。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我们坐在海边的长椅上,谁都没有急着说再见。
陌生已悄然消散,默契如藤蔓,在心间悄然生长。而这一场晨光里的约定,仿佛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