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王府,闭门谢客的第三日。
府邸深处,皇甫允的书房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只有书案上一盏琉璃宫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他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几株被积雪压弯了枝头的枯竹,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峭。
桌上摊开着几份密报,都是昨夜和今晨通过各种隐秘渠道送进来的。
有江南的,有京城的,字里行间透着越来越紧的风声。
江南:王瑄手下几个小头目相继落网,供词与王瑄口供相互印证;江宁府开始动几个牵扯不深的低阶官吏,动作不大,却精准狠辣;都察院那边关于江南走私案的匿名举报似乎多了起来,隐约指向“朝中有人”。
京城:赵文渊见过孟老相国后,回府便称病告假,闭门不出,府中却隐约有烧东西的味道飘出;户部几个与赵文渊走得近的郎中、主事,今日当值都显得有些神不守舍;太后那边,除了派太医例行“请脉”,并无其他动静,但宫中对陛下病情的议论,似乎悄悄转向了“是否中毒”或“误用虎狼之药”的方向。
还有……石铮和他那队北疆亲卫,虽然被拦在宫外,却像钉子一样楔在王府周围的几条街巷里,日夜监视,王府任何一点风吹草动,恐怕都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皇甫允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窗棂上冰冷的雕花。
形势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凌薇的动作太快,也太准。
她不仅抓住了江南的线头,还在京城搅动风雨,更可怕的是,她似乎有意将太后的注意力,引向“陛下病因”这个最敏感的点上。
如果太后真的开始怀疑陛下“病重”与毒物有关,并且顺着这条线查下去……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之前所有的布置,都可能被连根拔起!
“王爷。”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周翰闪身进来,又迅速关上门,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和一丝……惊惶?
他手里攥着一张小纸条,手指微微发抖。
“何事?”皇甫允转过身,目光落在周翰手上。
周翰快步上前,将纸条双手呈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刚收到的,最紧急的渠道……宫里,乾清宫那边传出来的。”
皇甫允心头一跳,接过纸条。
纸条很小,边缘有烧灼的痕迹,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似乎是用炭笔仓促写就的字:“昨夜丑时,陛下呕黑血,昏迷,太医疑‘邪毒入髓’,太后震怒,密令彻查近三月所有御药房记录及出入宫禁之物。”
嗡的一声,皇甫允只觉得脑子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
陛下呕黑血!邪毒入髓!太后密查!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而且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猛烈!
他猛地攥紧纸条,指节发白,纸条瞬间皱成一团。
难道……难道凌薇或者太后,已经拿到了确凿的证据?还是说,陛下真的已经到了毒发濒危的地步?不,不可能,剂量是严格控制的,应该只是虚弱昏沉,怎么会突然呕血?
除非……有人加大了剂量!
或者,用了别的更霸道的毒!
是谁?是太后察觉不对,索性下重手嫁祸?还是凌薇在江南找到了更厉害的毒药样本,通过某种方式送进了宫?
无数可怕的猜测瞬间涌上心头,让他背脊发凉。
他强迫自己冷静,深吸一口气,将皱巴巴的纸条就着宫灯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落在冰冷的铜盆里。
“消息可靠吗?”他声音干涩。
“是咱们埋在乾清宫多年的暗线,用性命担保送出的。送信的小太监……出去后,就‘失足’掉进太液池了。”周翰的声音带着哭腔,“王爷,这可如何是好?太后一旦彻查,咱们……咱们送进去的那些‘安神香’和‘补剂’……”
“闭嘴!”皇甫允低喝一声,眼神狠厉如刀,吓得周翰一哆嗦,连忙噤声。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皇甫允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太后震怒,密查御药房和宫禁出入记录,这说明她虽然怀疑,但还没有确凿证据指向具体何人。
否则,来的就不是密查,而是直接拿人的禁军了!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也是一个……机会?一个逼迫太后不得不加快行动、甚至可能狗急跳墙的机会?或者,是一个逼他皇甫允,不得不提前发动“那一步”的机会?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却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权衡,在计算。
现在发动,时机并不成熟,京中兵力布置,宫中的内应安排,还有几个关键人物的态度,都还没有完全到位。
尤其是孟老相国那边,态度暧昧,赵文渊又成了惊弓之鸟……
可是,如果不发动,坐等太后查下去,查到那些“安神香”和“补剂”的来源,查到与江南“福寿膏”的关系,再查到与诚王府的关联……那就是灭顶之灾!
不仅是他,整个诚王一系,乃至所有被牵扯进来的人,都将万劫不复!
时间,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笔尖颤抖,一滴浓墨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洇开,像一团不祥的污迹。
“周翰,”皇甫允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你去准备一下,本王……要进宫,探望陛下。”
周翰猛地抬头,难以置信:“王爷?太后让您闭府静养,此时进宫,岂不是……”
“正是因为太后让本王闭府,本王才更要去。”皇甫允打断他,眼中闪烁着幽暗的光,“陛下病重呕血,本王作为皇叔,忧心如焚,寝食难安,不顾自身‘静养’之令,坚持入宫探视,乃是至亲之情,任谁也说不出不是。太后……难道还能在宫门口,拦着不让本王尽叔侄之情吗?”
他这是在赌,赌太后不敢在明面上、在陛下病危这个节骨眼上,公然阻拦亲王探病,那会落人口实,引发更大的猜疑。
他也是在试探,试探太后的底线,试探宫中的虚实。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亲眼看到皇帝的情况!
必须确认皇帝到底到了哪一步!
也必须……找机会,接触到乾清宫的人,甚至是……皇帝本人!
有些话,有些安排,只有面对面,才有可能!
“可是王爷,进宫之后呢?万一太后……”周翰还是不放心。
“进宫之后的事,本王自有计较。”皇甫允摆摆手,“你去准备车驾、仪仗,按亲王规制,但不必奢华,要显出忧心急切之态。另外……”他压低声音,“把‘甲三号’暗格里的东西,给本王准备好,贴身带着。”
周翰听到“甲三号”三个字,脸色又是一白,那是王府最隐秘、也是最致命的一些东西的存放处,包括……一些特殊的“药物”和“信物”。
王爷这是要……破釜沉舟了?
“是……老奴这就去办。”周翰不敢再多问,躬身退下,脚步都有些虚浮。
书房里,又只剩下皇甫允一人。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大胤疆域图。
他的目光从北疆朔风城,缓缓移到京城,最后落在皇宫的位置。
手指轻轻抚过地图上代表皇宫的那一小块金色区域。
“皇嫂……”他低声念着,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近乎狰狞的弧度,“你想查,想等,想稳坐钓鱼台?可惜,这池子里的鱼,不想再等下去了。这局棋,也该换个人来主导了。”
他转身,从多宝阁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扁平的玉盒,打开,里面是一枚色泽温润、雕琢着蟠龙纹的羊脂玉佩。
这是先帝当年赐给他这个幼弟的,象征着无上的恩宠和兄弟之情。
他摩挲着玉佩,眼神复杂,有怀念,有野心,也有一丝即将踏入深渊的疯狂。
“皇兄,当年你把这江山交给一个襁褓中的孩子,和一个妇人之手……真的对吗?”他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从中汲取力量,或是下定最后的决心,“这江山,该换个真正能驾驭它的人了。”
他将玉佩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然后,开始亲自更衣,换上最庄重的亲王冠服,每一道褶皱都整理得一丝不苟。
镜中的他,威仪凛然,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鸷与急迫,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王府外,石铮接到手下急报:“统领,诚王府有动静!仪仗车驾正在准备,看方向……像是要进宫!”
石铮眼神一凛:“继续盯着,我立刻禀报国公爷!”
他翻身上马,朝着城中一处联络点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