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亲王的仪仗抵达午门时,已是巳时三刻。
冬日的阳光稀薄苍白,照在朱红的宫墙和冰冷的金钉宫门上,泛着冷硬的光泽。
车驾停下,随行的王府护卫被拦在宫门外,与守门的御林卫形成泾渭分明的两排,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紧绷。
周翰上前,递上亲王玉牌和请求入宫探视陛下的折子。
司礼监当值的太监接过,皮笑肉不笑:“王爷请稍候,容奴才进去通传。”
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
寒风卷着地上的残雪碎末,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皇甫允端坐在车驾内,闭目养神,仿佛对周遭的冷遇和拖延毫不在意,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和袖中紧攥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终于,那太监小跑着回来,脸上堆着更假的笑:“王爷,太后娘娘有旨,陛下病体沉疴,需要静养,不宜多见人。但念在王爷一片至诚叔侄之情,特许王爷至乾清宫外殿,隔帘问安,不得入内惊扰圣体,且时间不得超过一刻钟。”
隔帘问安,一刻钟。
这是极其明显的防备和限制,几乎是将“不信任”写在了脸上。
皇甫允睁开眼,眼底一片幽深。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驾,玄色亲王服在风中纹丝不动。
“本王,谢太后恩典。”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在太监和御林卫的“陪同”下,他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向那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宫殿——乾清宫。
越往里走,宫墙越高,气氛越肃杀。
往来宫女太监皆低头疾走,不敢多看一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混合着某种陈腐的气息,让人胸口发闷。
乾清宫外殿,果然垂着重重的明黄色纱帘,将内殿遮得严严实实。
帘外几个太医和内侍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太后萧氏并未在外殿,显然不想与他直接照面。
皇甫允跪下,对着纱帘后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臣皇甫允,叩问陛下圣安。闻陛下龙体违和,臣忧心如焚,恨不能以身代之。惟愿陛下早日康健,重振朝纲。”
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悲痛与焦虑,演技无可挑剔。
纱帘内一片寂静,只有细微的、仿佛压抑着的咳嗽声隐约传来,还有太医极低的劝慰声:“陛下,请保重龙体……”
皇甫允抬起头,目光似乎要穿透那厚重的帘幕。
他继续道:“臣远在北疆,每每思及陛下年幼继位,太后娘娘垂帘辛劳,便觉愧对先帝托付。今日得见宫阙,虽不得亲睹天颜,然能于帘外叩问,略尽臣子之心,亦感天恩浩荡。”
他这话,看似感念,实则绵里藏针,暗指皇帝“年幼”、太后“垂帘”,而他这个“皇叔”却被阻隔在外。
帘内依旧没有回应。
只有一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地端出一杯茶,放在皇甫允旁边的矮几上,细声细气:“王爷请用茶。”
皇甫允没动那茶,他忽然提高了声音,语气恳切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陛下!臣知陛下病体不安,或有奸邪小人作祟,以药物乱之!臣恳请陛下,若觉所用汤药有何不妥,务必明察!臣虽不才,愿为陛下清君侧,肃宫廷!”
这番话,几乎是明示了。
他在赌,赌皇帝虽然病重,但或许还有一丝清醒,能听懂他的暗示,甚至……能给他一点回应!
纱帘内,那咳嗽声似乎急促了一瞬,紧接着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像是有人碰倒了什么东西,还有太医惊慌的低呼:“陛下!陛下息怒!”
就在这时,外殿侧门珠帘一响,太后萧氏在一群宫女太监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她已换了正装,头戴凤冠,面色沉静,目光却如寒冰般直射向皇甫允。
“皇叔,”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陛下需要静养,你在此高声喧哗,惊扰圣体,是何道理?”
皇甫允立刻俯身:“臣一时情急,挂念陛下安危,出言无状,请太后恕罪。”
他姿态放得很低,仿佛刚才那番惊人之语不是他说的一般。
太后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那杯未曾动过的茶,又落回皇甫允身上:“皇叔的忠心,哀家知道了。陛下的病,自有太医尽心调理,宫中之事,哀家也自会清查,不劳皇叔费心。皇叔还是回府好生‘静养’,莫要太过‘忧心’,伤了自家身子。”
句句都是关怀,句句都是软刀子。
回府静养,莫要多管闲事。
皇甫允低头:“太后教诲的是。只是……”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臣方才在外,似乎听闻……陛下昨夜病情似有反复?臣实在放心不下。可否……让臣远远看一眼陛下?哪怕只是隔着帘子,瞧一眼轮廓,臣回去,也好稍安。”
这是最后的试探,也是最直接的要求。
他要确认皇帝的状态!
太后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她盯着皇甫允,良久,才缓缓道:“皇叔,你逾矩了。陛下龙体,岂是外臣可视?便是哀家,也要遵太医嘱咐。你且回去,若真有心,便在府中斋戒祈福,为陛下祈寿,便是最大的忠心。”
毫不留情地拒绝,甚至带上了警告的意味。
皇甫允心沉到了谷底。
太后的态度如此强硬,说明皇帝的情况可能真的非常糟糕,糟糕到不能让人看见。
或者……太后已经掌握了某些对他极端不利的证据。
他知道,再纠缠下去已无意义,只会让太后更加警惕,甚至可能当场翻脸。
他再次叩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悲凉:“臣……遵旨。望太后善保凤体,愿陛下早日康复。臣……告退。”
他起身,脚步似乎有些踉跄,在太监的“陪同”下,缓缓退出乾清宫外殿。
转身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纱帘微微晃动了一下,仿佛有人影在内挣扎。
但他不能回头。
走出乾清宫的范围,寒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冰冷的衣服贴在皮肤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周翰等在远处,见他出来,连忙迎上,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晦暗的眼神,心中一紧,不敢多问,只低声道:“王爷,车驾备好了。”
回程的路上,皇甫允一言不发,只是死死攥着怀中那枚蟠龙玉佩,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太后强硬的态度,宫中肃杀的气氛,皇帝病情的恶化……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他不能再等了!
被动等待,只有死路一条!
必须主动出击,必须启动那个最危险、但也可能是唯一能绝地翻盘的计划!
“回府后,立刻让‘甲三’来见我。”他对周翰低声吩咐,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绝,“还有,想办法,给‘老地方’送信,就说……‘鱼儿缺氧,准备换塘’。”
周翰浑身一震,脸色惨白。
“甲三”是王爷手下最隐秘、也最锋利的刀,负责执行最见不得光的任务。
“老地方”和“换塘”,则是启动最终计划的暗语!
王爷这是……要拼命了!
“是……是。”周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车驾驶出宫门,石铮隐在远处街角的阴影里,看着诚王车驾远去,眉头紧锁。
诚王入宫时间不长,出来时脸色极差,这趟进宫,看来是碰了硬钉子,非但没达成目的,反而可能激化了矛盾。
他立刻对身边亲信道:“快,把情况报给国公爷。另外,加派人手,十二时辰不间断盯死诚王府所有出口,尤其是夜间!我有预感,很快……就要出大事了!”
几乎在诚王出宫的同时,朔风城国公府也收到了石铮关于诚王强行进宫受阻的急报,以及江南苏瑾关于审讯“疤鼠”取得进展、锁定登州“刘家礁”及“疤面”、“麻五”等关键人物的密报。
凌薇将两份情报并排放在案上,目光沉静。
皇甫允果然坐不住了,太后的反应也在她预料之中。
皇帝病情“恶化”,是太后故意放出的风声,还是确有其事?
若是后者,那这潭水就更深了。
她提笔,快速写下几道命令:
“令石铮:严密监控诚王府,尤其注意有无人员、物资异常调动。若发现其有狗急跳墙、企图离京或发动武力之迹象,可临机决断,必要时……可先斩后奏,但需确保证据。”
“令苏瑾:登州‘刘家礁’线索已明,可着手布置,但暂勿收网,保持监控。重点查‘疤面’、‘麻五’与海上‘卡佩拉’势力及诚王府的联络方式与频率。江南官场清理,加速进行,制造足够压力。”
“令侯三:西域通往关内秘密商道,若已查明关键节点与守将,可着手控制,切断其陆路补给线。动作需隐秘,避免打草惊蛇。”
“令陈璘:登州水师,进入战备状态,检修战船,配齐弹药,但对外宣称例行操练。随时待命。”
写完,她盖上自己的私印,交给季容:“立刻发出。”
季容接过,迟疑了一下:“国公爷,诚王若真被逼到绝路,在京中发动……恐怕会伤及京城百姓,甚至危及宫闱。咱们是否要提前做些布置,或提醒太后?”
凌薇走到窗前,望着北方苍茫的天空,缓缓道:“太后不是庸人,宫中自有准备。至于京城百姓……皇甫允若敢在京畿重地妄动刀兵,便是自绝于天下。我们要做的,是确保在他发动之时,能一击致命,以最小的代价,平息最大的祸乱。同时……”她转过身,目光锐利,“也要防着有些人,想趁乱浑水摸鱼,或者……借刀杀人。”
季容心中一凛,明白了凌薇的顾虑。
这场风暴,牵扯的绝不仅仅是诚王一方。
朝中各方势力,边镇各路诸侯,甚至外邦,都可能想在其中分一杯羹,或借机铲除异己。
“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安排。”季容躬身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