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夜。
子时将至。
京城上空铅云低垂，无星无月，唯有呼啸的北风刮过街巷檐角，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更夫裹紧破棉袄，敲着梆子，哆哆嗦嗦地走过空荡荡的街道。
诚王府内，一片死寂的黑暗中，却潜藏着灼热的杀机。
皇甫允已换上紧身劲装，外罩黑色大氅，腰间佩剑。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枚蟠龙玉佩和半杯冷透的茶。
烛火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眼神如同择人而噬的孤狼。
周翰弓着腰，几乎要趴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调：“王爷……时辰……时辰快到了。甲三他们……已经就位。马腾将军那边……也派人递了话，京营……一切就绪。”
皇甫允没动，只是缓缓拿起那杯冷茶，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战栗般的清醒。
他放下杯子，站起身。
“出发。”
没有多余的话，他率先走出书房。
周翰连滚爬爬地跟上。府内庭院里，影影绰绰站着二十余名同样黑衣劲装的死士，个个眼神冰冷，气息沉凝，手中兵器在黑暗中泛着幽光。
这些都是甲三精心训练、绝对忠诚的亡命之徒。
王府侧门悄然打开，一行人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鱼贯而出，迅速分散进入邻近的街巷。
他们的目标，是午门！
按照计划，甲三带人从御花园暗渠潜入制造混乱、控制乾清宫，而他皇甫允，则要在这边“响应”，以“护驾”之名，冲击宫门，与甲三里应外合！
几乎在同一时刻，御花园东侧宫墙外。
石铮如同一尊石雕，伏在一处废弃民宅的屋顶，身上盖着与屋瓦同色的灰布，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那段略显低矮、爬满枯藤的宫墙。
这里靠近冷宫和废弃宫苑，巡逻的御林卫间隔时间较长，确实是潜入的薄弱点。
他身边只跟着两个最精锐的斥候。
其余人手分散在皇宫其他几个可能的突破口附近。
时间一点点流逝。
寒风刺骨，石铮却感觉不到冷，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沸腾，注意力高度集中。
子时……快了。
忽然，宫墙内隐约传来几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接着是极短促的、被掐断的惊呼，随即恢复寂静。
但在这死寂的夜里，对于石铮这样经验丰富的战将来说，无异于惊雷！
“里面动手了！”身边斥候低呼。
石铮眼神一厉：“发信号！绿色响箭，东北方向，三连发！”
“咻——啪！”
“咻——啪！”
“咻——啪！”
三支尾部带着绿色磷光的短小响箭，几乎同时窜上漆黑的夜空，在宫墙东北方向炸开三团不起眼的绿色光晕，一闪即逝。
这是预先约定好的、发现异常入侵的警报信号，指向入侵方位！
信号刚发出，石铮就看到那段宫墙下的阴影里，如同鬼魅般翻出十几条黑影，动作迅捷无声，落地后立刻散开成警戒队形，其中几人迅速冲向宫墙根一处被枯草掩映的、看似塌陷的排水口！
有人！
他们果然从这里潜入！
“拦住他们！”石铮低喝，自己已如离弦之箭般从屋顶扑下，手中短弩连发，两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射向最近的两个黑衣人！
“敌袭！”
黑衣人中传来一声低吼，反应极快，两人应声扑倒躲开弩箭，其余人立刻转身，刀光在黑暗中亮起，迎向扑来的石铮三人！
“铛！铛铛！”金铁交鸣声瞬间打破夜的寂静。
石铮刀法狠辣，全是战阵搏杀的实用招式，一个照面就劈倒一人。
但他这边人少，黑衣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立刻就有四五人围了上来。
“速战速决！冲进去！”黑衣人首领，正是甲三，他低喝一声，并不与石铮过多纠缠，留下几人断后，自己带着大部人马，如同滑溜的泥鳅，硬是从石铮三人的拦截缝隙中冲过，扑向那排水暗渠入口！
石铮目眦欲裂，他知道绝不能让这些人进入宫墙！
里面就是乾清宫，就是皇帝和太后！
“拦住他们！”他狂吼一声，不顾身后袭来的刀锋，猛地将手中战刀掷出，旋转着飞向甲三后背！
同时，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奋力砸向地面！
“砰！”一声闷响，竹筒炸开，刺鼻的红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带着硫磺和辣椒的味道，呛得人眼泪直流，咳嗽不止。
这是北疆军中用来制造混乱和信号的“赤烟障”。
甲三感觉到背后恶风袭来，狼狈地侧身翻滚，战刀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起一溜血花。
红色烟雾弥漫，视线受阻，他心中一惊，知道行踪彻底暴露，计划可能出现变数。
“冲！快冲进去！”他嘶声命令，当先一头扎进那黑黢黢的排水口。
身后黑衣人紧随而入。
石铮被两个黑衣人缠住，眼睁睁看着甲三等人消失在洞口，急怒攻心。
他奋力格开一刀，反手拧断另一人的脖子，对身边浑身是血的斥候吼道：“发红色响箭！快！诚王叛乱，已入宫墙！”
“咻——啪！”一支拖着醒目红色尾焰的响箭尖啸着冲上天空，在京城漆黑的夜幕中炸开一团刺目的红光！
这是最高级别的警报，意味着武装叛乱发生！
红色信号亮起的刹那，午门方向，骤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兵刃碰撞声！
皇甫允带着二十余名死士，以及匆匆赶来“响应”的、京营副将马腾暗中调派的三百余“京营士卒”，高举着火把，打出“清君侧、护幼主”的旗号，正向午门发起冲击！
守门的御林卫显然没料到会在宫禁之内遭到如此规模的攻击，一时有些混乱。
“太后谋害圣躬！软禁亲王！我等奉诚王殿下之命，入宫护驾！挡我者死！”皇甫允的亲信死士狂吼着，挥刀砍翻挡路的御林卫。
马腾调来的那些“京营士卒”虽然不如死士悍勇，但人数众多，且是有组织的军队，瞬间给御林卫带来了巨大压力。
午门外的骚乱，红色警报，御花园东侧的入侵……几乎在几个呼吸之间，整座皇宫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池塘，瞬间沸腾起来！
乾清宫内，原本就紧绷的气氛骤然炸开。
太后萧氏尚未安寝，正在偏殿与心腹老太监低声商议着什么，听到外面隐约的喊杀声和那刺破夜空的红色信号，她猛地站起，脸色瞬间铁青。
“怎么回事？！”
“娘……娘娘！不好了！”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来，面无人色，“有……有贼人从御花园东墙潜入！午门外……午门外诚王带着人马在攻打宫门！喊……喊着要清君侧！”
“皇甫允！”太后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中杀机暴涨，“他敢！”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迅速下令：“关闭乾清宫所有门户！所有内侍宫女，不得随意走动！御林卫统领何在？让他调集所有人手，守住乾清宫！再去人，通知九门提督和五城兵马司，京城戒严，平叛！”
“是！”老太监应声，立刻安排下去。
乾清宫外殿，重重帘幕之后，龙榻上的年轻皇帝似乎也被惊动，发出几声虚弱的咳嗽和含糊的呓语。
侍奉的太医和宫女吓得魂飞魄散，乱成一团。
而此刻，甲三带着十余名黑衣人，已穿过曲折潮湿的排水暗渠，进入了御花园范围。
外面隐隐传来的喊杀声和红色信号让他们知道，王爷那边已经动手，他们也暴露了。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目标，乾清宫！快！”甲三抹了把脸上的污泥和血水，眼神如同淬毒的匕首，率先向乾清宫方向潜行。
他们必须赶在御林卫大队人马合围之前，控制住皇帝！
皇宫内外，杀声四起，火光开始零星闪现。
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宫阙，在腊月十八的子夜，彻底陷入了混乱与血腥之中。
叛乱的火种已然点燃，而平叛的刀锋，也即将出鞘。
石铮带着浑身伤痕，摆脱了断后黑衣人的纠缠，也朝着乾清宫方向疾奔。
他知道，自己可能无法凭一己之力阻止甲三，但他必须尽力，必须为宫中守卫争取时间，必须……确保那个最坏的结果不会发生！
夜枭在远处枯树上发出一声凄厉的啼叫，旋即被更猛烈的喊杀声淹没。
京城，彻底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