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年味尚未散尽,朝廷对平定诚王叛乱、肃清江南毒案有功之臣的封赏旨意,终于明发天下。
朔风城国公府正堂,香案早已设好。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回荡在肃穆的厅堂中,凌薇率府中属官、将领跪听旨意。
旨意很长,先是褒奖凌薇“忠勤体国,明察秋毫,于北疆侦知奸佞阴私,助朝廷廓清寰宇,功在社稷”,特加封其为“太子太傅”,赐双俸,增食邑五千户,另赏黄金千两,明珠十斛,御马十匹,并赐“靖安”二字,以彰其功。
接着是石铮,擢升为御林卫指挥同知(从三品),实授京城西大营统制,赏银千两。
苏瑾赐五品诰命,准其协理江南织造、市舶事务,赏金银帛。
陈璘晋登州水师总兵官,侯三晋西域都护府副都护,各有金银田宅赏赐。
其余有功将士、吏员,也皆有擢升赏赉。
圣旨念罢,众人叩谢皇恩。
宣旨太监满脸堆笑,将圣旨恭敬交到凌薇手中,低声道:“镇国公,太后娘娘还有口谕:国公爷此番居功至伟,然北疆重地,仍需国公坐镇。望国公善加抚慰将士,保境安民,朝廷必不相负。”
凌薇神色平静,接过圣旨:“臣,领旨谢恩,必当恪尽职守,不负太后与朝廷重托。”
送走天使,回到书房,季容等人脸上皆有喜色。
太子太傅乃三师之一,地位尊崇,虽为加衔,却象征极高荣誉与信任;双俸、增邑、厚赏,更是实打实的恩宠。
“靖安”二字御赐,更是莫大荣光。
太后此番封赏,不可谓不厚。
“国公爷,太后这是……”季容试探着问。
“酬功,安抚,也是……划界。”凌薇将圣旨放在案上,语气平淡,“给了我人臣极致的荣衔和厚赏,稳住我在北疆的地位与军心,也明确了我的‘界’就在北疆。京城之事,以后我便不好再多插手了。石铮调任京城实职,既是用他,也是将他从北疆系里稍稍摘出来,放在太后眼皮底下。苏瑾协理江南织造、市舶,给了她实务和名分,却也将她限定在江南一隅,且是与钱粮、外藩打交道的敏感位置,考验之意明显。”
她看得透彻,太后在分享胜利果实的同时,也在重新划分势力范围,平衡朝局。
“那咱们……”
“咱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凌薇走到地图前,“北疆是我们的根基,必须牢牢守住,而且要让它更强。江南那边,苏瑾有了官家身份,行事会更方便,让她按照既定方略,稳扎稳打,清理吏治,恢复民生,同时注意收集海贸情报。登州水师,陈璘升了总兵,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整顿水师,加强海防。西域商道已断,侯三在那里盯着,防止死灰复燃即可。”
她手指点了点京城位置:“至于京城……石铮在那里,就是我们的眼睛。太后用他,我们便顺势而为,让他站稳脚跟,获取信任,关键时刻,自有用处。”
季容点头:“国公爷深谋远虑。只是……诚王逃脱,终究是隐患。太后旨意中,并未提及对其追捕的后续安排。”
“太后不会明说,但追捕绝不会放松。皇甫允现在是丧家之犬,但正因如此,才更危险。他会像受伤的毒蛇,躲在暗处,随时可能反噬。”凌薇沉吟道,“让我们的人,特别是沿海和与西域接壤的暗线,继续留意可疑迹象。重点还是海上。我总觉得,皇甫允和那些西洋人,不会就此罢休。”
她想起一事:“番僧阿多提供的关于‘卡佩拉’家族商船特征和据点的情况,整理成册后,抄送一份给陈璘,让他手下水师官兵熟悉。另外,让苏瑾在江南市舶司留意,近期有无符合特征的西番船只申请入港,或有无西番商人异常打听消息、收购特定货物。”
“是。”
“还有,”凌薇目光投向窗外,“开春后,北疆也要动一动了。边军操练不能松懈,屯田要扩大,工坊要增产,尤其是军械、农具。北疆稳,我们在朝廷说话才有底气。”
京城,御林卫西大营。
石铮换上了崭新的从三品武官袍服,正在校场上检阅刚刚划归他管辖的兵马。
这些兵卒大多来自京营和各地轮戍的班军,成分复杂,士气不一。
石铮面容冷峻,目光如刀,缓缓扫过队列。
他知道,太后将他放在这个位置,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西大营负责京城西面防务,位置重要,但内部关系盘根错节。
他一个北疆来的“外人”,想坐稳这个位置,不容易。
“从今日起,西大营一切操练、值守、粮饷发放,皆需依本将号令!”石铮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沙场磨砺出的铁血之气,“凡有懈怠、违令、营私舞弊者,军法从事,绝不容情!本将不管你们以前是谁的兵,有什么靠山,在这里,只有军纪,只有上官!”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但本将也承诺,只要恪尽职守,奋勇当先,该有的赏赐、升迁,一分不会少!西大营的兄弟,我石铮一视同仁!”
恩威并施,简单直接。
校场上鸦雀无声,许多老兵油子感受到这位新统领身上那股不同于京城老爷兵的煞气,心里都是一紧。
石铮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要尽快掌握这支军队,将其打造成可靠的力量。
这不仅是太后的期望,也是国公爷将他留在这里的深意。
江南,金陵。
苏瑾的诰命服和官牒已经送到。
她看着那身象征着朝廷命妇身份的服饰,心情有些复杂。
从一个暗中行事的调查者,变成半只脚踏入官场的女官,这一步跨得有些大。
“苏先生,哦不,苏大人,”刘七笑着拱手,“以后咱们办事,可就更名正言顺了。”
苏瑾摇摇头:“虚名而已。江南织造、市舶司那边,关系复杂,油水丰厚,盯着的人不知多少。太后让我协理,是给我出了道难题。”
她收起官牒,正色道:“不过,这倒是个机会。借着清查毒案余波,正好可以梳理这两个衙门。刘七,你带几个机灵的,先摸清楚织造局和市舶司的底细,尤其是账目、人事、还有与哪些海商、织户往来密切。记住,暗中进行,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刘七领命。
登州,水师驻地。
陈璘看着朝廷升任自己为总兵官的邸报和崭新的官印,心中感慨万千。
不久前还是个被排挤、饷银都发不齐的参将,如今却统领一镇水师。
他知道,这一切都源于凌国公的提携和信任。
“传令各营,即日起,加强操练!炮手每日实弹演练不得少于一个时辰!了望哨增加一倍,巡逻范围向外延伸五十里!”陈璘对麾下将领下令,“朝廷厚恩,凌国公信重,我登州水师,绝不能成为摆设!要成为真正能巡海疆、御外侮的利器!”
“是!”众将轰然应诺,士气高昂。
陈璘又拿出凌薇转来的、关于西番船只特征的图册,吩咐道:“将此图册多抄录几份,分发各船,让将士们熟记。往后巡逻,但凡发现形制可疑、特别是带有此种标记的船只,立即上报,严密监控!”
而在远离权力中心的荒僻山道上,周翰用尽最后力气,将奄奄一息的皇甫允背进了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两人都已不成人形。
皇甫允伤口溃烂,高烧不退,时而胡言乱语,时而昏迷不醒。
周翰自己也瘦得脱了形,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烂,双脚冻得红肿流脓。
“王爷……坚持住……快到……泉州了……”周翰哆嗦着,将最后一点干粮碎屑喂进皇甫允嘴里,又抓起一把雪,塞进自己口中融化,滴在皇甫允干裂的嘴唇上。
皇甫允微微睁眼,眼神涣散,嘴唇翕动,声音几不可闻:“海……船……报仇……”
周翰泪流满面,跪在冰冷的神像前,砰砰磕头:“山神老爷……土地公公……求求你们……保佑王爷……只要能到泉州……小的愿意减寿十年……不,二十年……”
寒风从破庙的缝隙灌入,吹得残破的幡布哗啦作响,仿佛神只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