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开春，北疆的冻土尚未完全化开，寒风依旧料峭。
朔风城国公府的书房里，却暖意融融。
凌薇正看着一份来自云泽府的邸报，眉头微蹙。
云泽府位于大胤东南，并非凌薇辖地，但因盛产鱼米丝绸，又连通几条重要水道，素有“东南钱袋”之称。
这份邸报是云泽知府例行呈送朝廷的公文抄本，内容无非是“春耕顺利，民情安泰”之类的官样文章。
但凌薇的目光，却停留在其中一条不起眼的附注上：“去岁冬，府库存丝意外受潮霉变三百担，已依例核销。今春蚕事顺利，可补缺额。”
“意外受潮霉变三百担……”凌薇指尖轻点这行字，对侍立一旁的季容道，“云泽府库的防潮措施，我记得是东南各府中最好的。去岁冬虽多雨，但能让三百担上等生丝受潮霉变到需要核销的程度……这意外，未免太大了些。”
季容接过邸报细看，也觉蹊跷：“确实。三百担生丝，价值不菲。云泽府去年丝税并未减免，若库存真有如此大损，朝廷必会过问。但邸报中只轻描淡写一句带过，朝廷户部似乎也并无追究之意。”
“要么是账目做了手脚，要么……”凌薇眸光微冷，“就是有人想用这‘霉变’的丝，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她走到悬挂的大胤疆域图前，手指划过北疆，落到东南的云泽府。
北疆大局已定，春耕、练兵、工坊诸事皆有章程，有严副统领和季容坐镇，短期内不会出大乱子。
而江南苏瑾那边，已初步打开局面，正在稳步梳理。
“我对东南各府情势，所知多限于公文往来。”凌薇缓缓道，“诚王虽败，但其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朝野地方。江南被我们清理一遍，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有人将触角伸向邻近州府。云泽府这笔糊涂账，或许是个引子。”
季容心头一动：“国公爷的意思是……”
“北疆虽安，但不能困守一隅。”凌薇转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朝廷封赏刚下，各方瞩目。此时我若大张旗鼓南下，必引人猜忌。但若以‘奉旨巡查北疆边防，顺道体察沿途民情’为名，低调出行，前往东南……或许能看清一些在朔风城看不到的东西。”
奉旨巡查边防是虚，体察民情、暗查蹊跷才是实。
这是跳出北疆棋盘，以更高、更灵活的视角，审视整个大胤局面的机会。
季容有些担忧：“国公爷，云泽府并非咱们势力范围，万一……”
“正因不是，才更要去看看。”凌薇打断他，“总在自家院子里打转，眼界会窄。太后让我安守北疆，我便在北疆。但‘巡查边防’的途中，偶然听闻些地方奇闻，顺路看看，总不违制。况且，”她微微一笑，“我如今顶着太子太傅的虚衔，过问几句地方民情，谁又能说不是分内之事？”
这就是荣衔的好处了，地位超然，进退有据。
“那北疆事务……”
“你与严副统领商量着办，按既定章程即可。若有急务，以信鹰传讯，我自会处置。”凌薇已然决定，“此行不宜张扬，我只带一小队贴身护卫，扮作北上收皮货的商队折返。你挑二十个最机警可靠的‘影卫’好手，分批暗中随行护卫，保持距离，非必要不露面。”
“是！”季容知道国公爷一旦决定，便不会更改，当下应命，“属下这就去安排。路线如何定？”
凌薇走回地图前，手指从朔风城向南，划过几个州府：“不走官道，绕行山路、水路，经河西、陇右，入汉中，再沿江东下，最后抵云泽府。这一路，正好看看各地春耕实情、边防状况，也听听市井之言。对外，就说我染了春寒，需静养些时日，不见外客。”
“明白。”
三日后，一支由十余人组成的“皮货商队”，悄然离开了朔风城。
领头的是个面容普通、眼神沉静的青年“东家”，带着几名精悍的伙计和几辆载着北地皮货、药材的大车。
而距离商队数十里外，几股不起眼的旅人、车马，也沿着相近的路线，不紧不慢地前行。
凌薇坐在一辆经过改装的宽敞马车里，褪去了华服，换上了一身质地考究但样式普通的深蓝色锦袍，头发用玉簪简单束起，做了男装打扮。
车帘垂下，她手中拿着一卷闲书，目光却落在小几上摊开的、关于云泽府及沿途各州府的简要资料上。
“云泽知府，冯迁，隆庆三年进士，在云泽任职已六年，官声……尚可？”她低声念着资料上的评价。
尚可，一个很微妙的词。
无大功，亦无大过，稳稳坐了六年。
能在“东南钱袋”这样的富庶之地稳坐这么久，本身就是本事。
“爷，前面就到黑水驿了，是否打尖？”车外，扮作管事的心腹护卫低声询问。
这护卫名叫赵野，是“影卫”中的佼佼者，机敏干练。
“嗯，歇一晚。让伙计们机灵点，听听驿馆里南来北往的客商，都聊些什么。”凌薇放下书卷，声音平淡。
黑水驿是北疆通往关内的重要驿站，此时已近黄昏，驿馆里颇为热闹。
南来的客商带着丝绸茶叶，北往的商队运着皮毛药材，三教九流汇聚，大堂里人声嘈杂，充斥着各种口音和气味。
凌薇一行人要了个安静的角落，点了些简单饭菜。
赵野和其他几个护卫分散坐在附近，看似随意，实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听说了吗？云泽府那边，今年的春丝收购价，比往年低了一成！”邻桌几个行商模样的人正低声交谈。
“低了？不能吧？云泽丝可是紧俏货，往年都抢着要。”
“千真万确！我有个表亲在云泽府衙当差，偷偷告诉我的，说是府库里霉了不少陈丝，要赶着出清，市面上新丝收得就压价了。”
“霉了？官府的库房也能霉？怕不是……”
“嘘！小声点！这事儿透着邪性，少议论为妙。反正咱们这趟带的不是丝，操心不着。”
凌薇不动声色地听着，夹了一筷子青菜。
丝价异常，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府库霉丝，压价收新丝……这中间的利益输送，恐怕不小。
另一桌，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正在抱怨漕运：“……这趟差事真不是人干的，说是运粮，半道上硬被卡了三天，说是查什么私货，我看就是想要孝敬！”
“哪段卡的你？”
“还能是哪，快到云泽那段水路呗，卡子是新设的，凶得很。”
“云泽？那是冯知府的地盘吧？他手底下的人，也这么……”
话题很快又转到其他闲事上。
凌薇默默记下：云泽附近水路，新设卡口，查验严格？是正常防盗，还是另有所图？
正听着，驿馆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衙役打扮的人簇拥着一个穿着青色官袍、三十来岁、面白微须的官员走了进来。
驿丞连忙迎上，点头哈腰：“哎呀，田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上座！”
那田大人神色倨傲，扫了一眼嘈杂的大堂，皱了皱眉：“可有清净雅间？”
“有有有，您这边请！”驿丞连忙引着往楼上走。
凌薇目光在那田大人身上停留一瞬。
青色官袍，七品县令服色。
能在这繁忙驿站让驿丞如此巴结，看来不是普通县令。
她低声对旁边的赵野道：“打听一下，这位田大人是什么来路。”
赵野会意，悄然离席。
不多时，赵野回来，低声道：“爷，打听清楚了。是云泽府下属淮陵县的知县，田文德。据说……是冯知府的内侄婿。常往来这条道，替冯知府‘办事’。”
知府的内侄婿，区区七品知县，却能在这往来要冲的驿站如此排场，看来这位冯知府，在云泽府果然根基深厚。
而他这位内侄婿，又是在为谁“办事”？
凌薇端起茶杯，掩去唇边一丝冷意。
看来这云泽府的水，比想象中还要浑。
这一趟，或许不会白来。
夜色渐深，驿馆渐渐安静下来。
凌薇躺在并不舒适的驿馆床榻上，望着窗外透进的黯淡星光，脑海中梳理着今日所得信息。
云泽府库的“霉丝”，异常的收购价，新设的水路卡口，跋扈的知县，还有那位稳坐六年的冯知府……
她缓缓闭上眼睛。
答案，需要她亲自去云泽府，一层层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