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驿的清晨,是被车马声和商贩叫卖声唤醒的。
凌薇一行人用了简单的朝食,正准备收拾行装继续南下。
扮作管事的赵野在柜台结账时,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大堂里南来北往的闲谈。
市井之中,往往藏着最真实的民情。
“听说了吗?昨晚东头那家‘顺风脚行’出事了!”一个挑夫模样的汉子端着粥碗,对同桌低声说道,“拉了一车云泽府的上等生丝,硬是被驿丞扣下了,说是手续不全,货有问题。货主急得直跳脚,那可值好几百两银子呢!”
“云泽的丝?那不该是紧俏货吗,怎会手续不全?”同桌的人疑惑。
“谁知道呢。不过最近这条道上,云泽来的货好像查得是特别严些。”挑夫压低了声音,“我有个跑云泽线的兄弟说,那边府衙新下了文,运丝出府,除了常规的税票、路引,还得有府库特批的‘清销单’,说是为了防止‘霉变劣丝’流入市面,坏了云泽丝的名头。”
清销单?
凌薇坐在角落,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昨日邸报上提到“库丝霉变”,今日就听到“清销单”,这未免太过巧合。
看来云泽府库那笔糊涂账,并非简单的管理不善,很可能已经形成了一套借“清销”之名行控制之实的机制。
“那脚行的人现在如何了?”凌薇放下茶杯,状似随意地插了一句,声音平和。
挑夫看了她一眼,见是个面生的年轻商贾,便道:“还能如何?货扣在驿馆后头的临时仓房,人据说被带去驿丞衙门问话了。那货主看着像是个老实本分的丝商,这下怕是血本无归咯。”
凌薇对赵野使了个眼色。
赵野会意,凑近低声道:“爷,我去看看?”
“嗯,打听仔细些,莫要惊动。”凌薇点头。
约莫一刻钟后,赵野回来,脸色有些凝重:“爷,打听清楚了。被扣的货主姓沈,名文贺,是云泽府下清河县的丝户,自家有十几亩桑园,今年春丝成色好,本想运到北边卖个好价钱。货确实齐全,税票、路引一样不少,独独缺了那张‘清销单’。据沈文贺说,他去了府库三趟,经办的书吏总是推三阻四,暗示要‘打点’,索要的数目远超常例,他一时凑不齐,又怕误了行情,便想着先运出来,到地方再补办或疏通,没想到在这黑水驿就被卡住了。”
“索要打点?数目远超常例?”凌薇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一张凭空多出来的“清销单”,成了盘剥丝户的新工具。
而勒索来的钱财,最终会流向哪里?是进了书吏的私囊,还是……有更高层的人在坐地分赃?
“驿丞那边态度如何?”
“驿丞倒没多为难沈文贺,只是公事公办,说没有‘清销单’,按云泽府新规,这丝就不能放行。我暗中观察,那驿丞似乎也有些无奈,对沈文贺说了句‘不是本官与你为难,实在是上峰盯得紧,你这手续不全,本官若放了,回头吃罪不起’。”
上峰?是指云泽府,还是……那位淮陵知县田文德?亦或两者皆是?
“沈文贺人呢?”
“还在驿丞衙门侧厢房里等着,愁容满面。他的货被锁在仓房,有驿卒看着。”
凌薇沉吟片刻。
她本可袖手旁观,继续赶路。
但此事就发生在眼前,且明显透着不公,更与她欲查的云泽府库疑案直接相关。
沈文贺是个突破口,或许能从他身上,摸到云泽府那潭浑水的边缘。
“赵野,你去请那位沈先生过来一叙,就说……北地来的皮货商,对他的云泽丝有些兴趣,想问问详情。”凌薇吩咐道。
以商贾身份接触,最不引人怀疑。
很快,一个年约四旬、面容愁苦、穿着半旧棉布长衫的中年男子被引了过来。
他便是沈文贺,见到凌薇,忙拱手作揖,眼中带着希冀又有些忐忑:“这位东家,您……您对在下的丝有兴趣?”
凌薇请他坐下,让赵野倒了杯热茶。
“沈先生不必多礼。在下姓林,北边来的,做些皮货药材生意,也对江南的丝绸有些涉猎。听闻先生的丝被扣了,缘由是缺了什么‘清销单’?这‘清销单’究竟是何物?在下往来南北,似乎从未听说过此等文书。”
沈文贺闻言,长叹一声,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林东家有所不知,这‘清销单’是云泽府衙月前才新设的规矩!说是府库为了‘整顿丝质,以正市风’,凡云泽所产生丝外运,除原有税票外,必须由府库派员查验,确认并非‘库存霉变丝’或‘劣质充好’,方可发放此单,准予放行。”
“哦?查验丝质,本是应有之义。但为何会……索要额外打点?”凌薇问得直接。
沈文贺脸色一变,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林东家明鉴!这哪里是查验丝质?分明是巧立名目,盘剥我们这些小丝户!那查验的书吏,根本不看丝的好坏,只问‘孝敬’到了没有。开口便是二十两银子的‘查验费’,还要暗示桑园‘孝敬’、车马‘孝敬’……林林总总,没有三五十两银子,根本拿不到那张纸!在下全部家当都压在这批丝上,一时哪里凑得齐这许多?本想搏一搏,没想到……”
他摇头苦笑,一脸绝望。
“三五十两……”凌薇心中计算,这绝非小数目。
对于一个拥有十几亩桑园、年产丝不过数担的丝户而言,这几乎是半年的纯利。
若云泽府所有丝户都遭此盘剥,聚敛的财富将极为惊人。
“这规矩,是冯知府定的?”凌薇问。
“明面上是府衙发的告示,落款自然是冯知府。但具体经办……多是府库的魏书吏,还有……”沈文贺犹豫了一下,“还有淮陵县的田老爷,也时常过问。听说,这‘清销’的事儿,田老爷很上心。”
田文德!
果然有他。
一个知县,为何对府库的“清销”事务如此“上心”?是冯迁的授意,还是他借此机会,为自己和背后的势力敛财?
“沈先生,你那批丝,成色究竟如何?可否让在下一观?”凌薇忽然道。
沈文贺虽不明所以,但见这位年轻东家气度沉稳,或许真有门路,连忙道:“成色绝对上等!是今春头茬的‘清水丝’,色泽莹润,韧性强。就在后面仓房,东家若不信,可随在下去看!”
“看看也好。”凌薇起身。
她要亲自确认,这被扣的丝,是否真的有问题,还是仅仅成了某些人敛财的借口。
驿馆后院的临时仓房阴冷潮湿,光线昏暗。
沈文贺那车丝用油布盖着,放在角落。
打开油布,露出里面捆扎整齐的丝捆。
凌薇虽然不是丝绸行家,但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
她随手拿起一绞,对着仓房门口透进的光线细看。
丝线均匀,光泽柔和,手感细腻柔韧,绝无霉变迹象,确实是上好的生丝。
“确实是好丝。”凌薇放下丝,心中更有数了。
“沈先生,若在下能帮你拿到‘清销单’,或者……让这批丝无需那张单子也能顺利北上,你待如何?”
沈文贺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又黯淡下去:“林东家莫要戏弄在下了。您虽有古道热肠,但那是府衙的规矩,驿丞都不敢违逆……除非,除非您有通天的门路?”
“门路谈不上,”凌薇淡淡一笑,“只是觉得这规矩不合情理,或许……可以理论理论。沈先生若信得过,今日暂且在此安顿,莫要焦躁。在下或许能帮你打听打听,这‘清销单’的规矩,到底是谁定的,又到底合不合朝廷的法度。”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沈文贺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林东家”,虽不知其深浅,但绝望之中抓到一根稻草,也只得紧紧握住:“若……若林东家真能相助,沈某感激不尽!这批丝若能脱手,沈某愿以市价九折相让,以酬大德!”
“酬谢之事,日后再说。”凌薇摆摆手,“赵野,给沈先生安排个妥帖的住处,照顾着些。我们……今日且不忙着走了。”
她转身走出仓房,春日稀薄的阳光照在脸上,微微有些暖意,但她眸中却是一片冷静的锐利。
她对赵野低声吩咐:“让我们的人,分头去查。一,查这黑水驿往南,通往云泽的沿途关卡,最近是否都加强了对运丝车辆的盘查,尤其是对‘清销单’的查验。二,查淮陵知县田文德近日行踪,与云泽府库,尤其是那个魏书吏的往来。三,查云泽府市面上,近期是否有大量价格明显低于市价的‘陈丝’或‘次丝’流通,来源是哪里。”
“是!”赵野领命,迅速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