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平十八年的除夕,来得似乎比往年都要更隆重些。
或许是因为那场瑞雪兆丰年,又或许是因为西秦使团的到来,让这座沉寂已久的庞大帝都,在年关将至时迸发出了一种近乎亢奋的热闹。
天刚蒙蒙亮,坊市间的爆竹声便已此起彼伏,硫磺味儿混杂着家家户户炖肉的香气,顺着寒风钻进了千门万户。
按照大唐的旧俗,除夕这日,需洒扫庭除,换桃符,祭祖先。
而对于朝堂之上的衮衮诸公而言,今日的大朝会,更是重中之重——那是大唐在西秦蛮子面前亮肌肉、展国威的脸面时刻。
崇仁坊,江宅。
东厢房内,地龙烧了一夜,依旧暖烘烘的。
宽大的拔步床上,锦被隆起,俨然是一个温馨的小世界。
“唔”
顾灵儿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在被窝里拱了拱。她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想要去抓旁边的大哥,结果小手一挥,却扑了个空。
小丫头愣了一下,睁开眼。
只见原本应该睡在她和安年中间的大哥,此刻并不在原来的位置。
她扭过头,看向床榻的最里侧。
那里,顾长安正侧身躺着,一只手臂舒展,而李若曦那个平日里最守规矩的若曦姐姐,此刻正像只贪恋温暖的猫儿,整个人都缩在大哥的怀里。她的脸颊贴着大哥的胸膛,一条纤腿还极为霸道地压在大哥的腿上,睡得那叫一个香甜。
至于原本横在中间充当“楚河汉界”的顾安年小朋友,此刻正抱着被角,睡得四仰八叉,哈喇子流了一枕头,完全不知道防线已经全面失守。
“羞羞”
顾灵儿眨巴着大眼睛,捂着嘴偷笑了一声。
这一声虽小,却惊醒了浅眠的顾长安。
他缓缓睁开眼,先是看了一眼怀里熟睡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昨晚睡前明明隔着两个小的,这丫头是怎么翻山越岭过来的?
“哥,你醒啦?”顾灵儿趴过来,压低声音,一脸好奇地指着两人,“若曦姐姐为什么要趴在你身上呀?是因为冷吗?”
顾长安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示意她小声点,然后理直气壮地低声回道:
“对啊,你若曦姐姐怕冷,哥身上暖和。”
这时候,怀里的人儿睫毛颤了颤,显然是被吵醒了。
李若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便是顾长安那带着笑意的下巴,还有两双直勾勾盯着她看的大眼睛(顾安年也被弄醒了)。
少女的脑子卡壳了一瞬,随即“轰”的一声,脸颊瞬间红透了。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有多“豪放”,几乎是整个人挂在先生身上。
“呀!”
李若曦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想要退开,却发现腰间被一只大手稳稳地扣住了。
“躲什么?”
顾长安没有松手,反而当着弟弟妹妹的面,大大方方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大过年的,给咱们家的大功臣暖暖身子,怎么了?”
“”
李若曦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声音软得像水,“孩子们看着呢”
“看着怎么了?”
顾长安坐起身,将被子拉高,把少女裹在怀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他看着两个一脸求知欲的小家伙,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
“灵儿,安年,你们记住了。这就是以后你们嫂子的待遇。咱们老顾家的规矩,就是疼媳妇。懂了吗?”
“懂了!”顾灵儿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歪着头问出了那个灵魂问题,“那哥哥,你和若曦姐姐什么时候成亲呀?我想吃喜糖!”
“我也想吃。”顾安年在一旁补刀,顺便有些酸溜溜地说道,“自从若曦姐姐来了,大哥都不抱我睡觉了。”
李若曦听着这童言无忌,脸更红了,却也没有反驳,只是偷偷伸出手,在被子底下轻轻掐了顾长安一把。
顾长安抓住那只作乱的小手,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小家伙。
“快了。等把京城这摊子烂事收拾完了,咱们就回江南成亲。到时候喜糖管够,把你们牙都吃掉!”
“对了哥哥。”
顾安年忽然想起了什么,看了一圈屋子。
“沈姐姐呢?她去哪儿了?今天过年,她不回来吃饭吗?”
提到沈萧渔,屋内的气氛微微一滞。
李若曦眼底闪过一丝黯然,顾长安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
他摸了摸弟弟的头,轻声说道:
“沈姐姐她回老家了。她也有自己的爹娘,过年了,总得回去陪陪家人。”
“啊?回云州了啊”顾灵儿有些失望地撇撇嘴,“我还想让她教我飞呢。”
“以后有机会的。”
顾长安看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坊市,落在了那遥远的北方,又或者是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只要有缘,山水总相逢。”
“笃笃笃!”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温馨。
“顾小子!日上三竿了!还不起床?!”
,!
周怀安的大嗓门在门外炸响。
“宫里的车都在巷口候着了!今日大朝会,陛下特意点了你的名,说是要让你去见识见识西秦人的嘴脸!赶紧的!”
顾长安叹了口气,一脸的不情愿。
“这大过年的,也不让人睡个安稳觉。”
他掀开被子,开始穿衣。
李若曦也连忙起身,顾不得羞涩,贤惠地拿过官服,替他穿戴。
“先生,今日我也去。”
少女一边替他系着玉带,一边轻声说道。
“你去干嘛?”顾长安皱眉,“外面天寒地冻的,那是金銮殿,又不是菜市场,你又不用上朝。”
“我在宫门外等先生。”
李若曦抬起头,眼神坚定。
“阿姐说,今日醉仙楼的酒席都安排妥当了,有掌柜的和几个大厨盯着,出不了乱子。我在家也没事,就想离先生近一点。”
她替顾长安理了理领口,眼里满是依恋。
“万一万一那个西秦公主又找茬,我在外面,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顾长安看着她,看着少女眼中那份固执的守护。
他心中一暖,不再拒绝。
“好。”
他捏了捏少女的脸颊。
“那就穿厚点。把我那件白狐裘披上。要是冷了,就钻进马车里,别傻站着。”
洗漱完毕,用过早饭。
推开房门,是一个艳阳天。
昨夜的雪已经停了,阳光洒在洁白的积雪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屋檐下的冰棱在滴水,发出清脆的声响。
顾长安一身绯红官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整个人显得挺拔如松,少了几分江湖气,多了几分庙堂之高。
李若曦则换上了一身鹅黄色的冬裙,外罩那件宽大的白狐裘,整个人缩在毛茸茸的领子里,只露出一张精致的小脸,既贵气又可爱。
“走吧。”
顾长安牵起她的手,踩着积雪,向着那座象征着最高权力的皇城走去。
“去看看那帮西秦蛮子,到底给咱们带了什么年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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