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随着最后一道重型防爆门在液压杆的嘶鸣中重重落下,世界被强行切分成了两半。
门外,是令人疯狂的圣歌、血肉撕裂的闷响和无数变异生物抓挠金属的噪音。
门内,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工兵哈尔背靠着冰冷的合金门板,身体象是一滩烂泥般顺着门缝滑落。
他的呼吸急促而浑浊,防毒面具的过滤罐因为吸附了过多的孢子,发出嘶嘶的阻塞声。
他举起双手,放在眼前。
那双手套上糊满了粘稠的液体——有战友炸裂的碎肉,也有那些微笑尸体流出的绿色脓浆。
他在发抖。
这种颤斗不受控制,从骨髓深处渗出,连带着他腰间的工兵铲都在咔哒咔哒地撞击着护甲。
“检查装备。”
阿里克的声音在幽暗的隧道中响起。
经过头盔扬声器的过滤,那声音听起来不象人类,更象是一块花岗岩在摩擦。
雷霆战士们沉默地执行着命令。
他们更换着爆弹枪的弹匣,用战术匕首剔除链锯斧锯齿间卡住的碎骨。
他们的动力甲上挂满了烧焦的碎肉。
黑色的机油和粘稠的绿色孢子液,散热格栅喷吐着浑浊的蒸汽。
在这昏暗的应急灯光下,他们就象是一群刚从绞肉机里爬出,披着铁甲的恶鬼。
“我们……我们失败了吗?”
哈尔抬起头,看着那个高大得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声音颤斗得几乎不成句。
他们放弃了阵地,放弃了那些好不容易创建起来的隔离墙,像老鼠一样钻进了下水道。
在哈尔那朴素的认知里,这就是溃败。
“不,工兵。”
回答他的不是阿里克。
是一个一直站在阴影里、身穿黑色防化长袍的身影——帝国宣讲员,伊格纳斯。
伊格纳斯摘下了鸟嘴状的防毒面具,露出一张苍白、瘦削,却眼神锐利如刀的中年面孔。
他并没有因为刚才的惨烈战斗而显露出丝毫慌乱。
他正拿着一块洁白的手帕,近乎强迫症般地仔细擦拭着扩音器上的污渍。
“这不是撤退。”
伊格纳斯看着哈尔,眼神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看待未开化野蛮人的冷漠。
“这是战术目标的变更。”
“当肢体已经彻底坏死,流脓生蛆,医生会怎么做?继续包扎?还是切除?”
哈尔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这座城市,”伊格纳斯抬起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指,指了指头顶那厚重的岩层。
“已经是一具尸体了。那些还在动的东西,不是生命,只是寄生在尸体上的蛆虫。”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救尸体。”
“而是火化。”
……
队伍再次出发。
这一次,是向下。
沿着布满锈迹和苔藓的维护信道,深入地下数百米。
这里的温度越来越高,空气中弥漫着硫磺、高压蒸汽和某种有机物烧焦的味道。
这是通往地热能源枢钮的必经之路,也是这座城市的肠道。
越往下走,哈尔的心就越凉。
因为他发现,即使是在这深不见底的地下,那该死的花语症,也已经象癌细胞一样蔓延开来了。
粗大的蒸汽渠道上,缠绕着脉动的如血管般的紫色藤蔓。
维修工人的尸体被根须钉在墙壁上,他们的胸腔被撑开,肋骨外翻,里面不再是内脏,而是一窝窝正在孵化的、半透明的孢子囊。
偶尔有老鼠跑过,背上也长着鲜艳的小花。
“小心。”
走在最前面的突击手加尔,突然停下了脚步。
伺服电机锁定。
他抬起手中的重型火焰喷射器,黑洞洞的喷口对准了前方的一个阴暗角落。
那里,蜷缩着一家三口。
那是几个穿着灰色维修工制服的平民。
他们并没有死,也没有变成狂暴的尸鬼。
只是……融化了。
那个父亲、母亲和孩子,紧紧地抱在一起。
但他们的皮肤已经消失了,血肉像受热的蜡烛一样融化、流淌,最后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团不分彼此的暗红色的巨大肉块。
而在肉块的顶端,三颗头颅依然保持着完整。
他们闭着眼睛,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幸福的笑容。
他们的嘴里,轻轻哼唱着那首诡异的“进化”圣歌。
“……真暖和……”
那个孩子的头颅,眼皮颤动,发出了含糊不清的梦呓。
“爸爸……妈妈……我们要永远在一起……融为一体……”
这一幕,比上面那些吃人的怪物,更让哈尔感到毛骨悚然。
胃酸在喉咙里翻涌。
在极乐天国的“慈悲”下,连死亡的尊严都被剥夺了,人类只剩下一堆为了繁殖病毒而存在的有机温床。
“这就是那个伪神许诺的伊甸园。”
伊格纳斯走到哈尔身边,声音冰冷,如同审判的锤音。
“没有痛苦,没有分离。但也……没有‘人’。”
“工兵,你还在同情他们吗?”
哈尔看着那团还在微微蠕动的肉块,看着那三张幸福的笑脸。
同情?
不。
那是恐惧。
是对这种非人存在,源自基因深处最原始的排斥和恶心。
“杀了他们……”
哈尔听到自己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得象是在磨砂纸。
“……什么?”伊格纳斯挑了挑眉。
“杀了他们!”
哈尔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血丝密布。
他举起了手中的爆破筒,手指死死扣住扳机。
“这根本不是活着!这是……这是亵读!这是对人类的侮辱!”
“很好。”
伊格纳斯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这才是帝国士兵该有的觉悟。仇恨,是最好的抗体。”
“动手。”
阿里克下令,声音冷漠。
呼——!
加尔扣动了扳机。
一道惨绿色的炼金毒火瞬间喷涌而出,吞噬了那团“幸福”的肉块。
滋滋滋——
油脂燃烧的声音响起。
在烈火中,那三颗头颅终于停止了哼唱,发出了尖锐的非人惨叫。
但这惨叫声在哈尔听来,却比那诡异的圣歌,要顺耳得多。
因为那至少是生物对死亡的正常反应。
……
队伍继续推进。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道刻着防辐射标志的巨大重型闸门。
门后,就是地热能源枢钮。
那是这座城市的心脏,也是那个将地下热能转化为蒸汽动力和电力的内核锅炉房。
“侦测到大量生物反应。”
阿里克看了一眼战术目镜,声音沉了下来。
“门后有东西。”
“很多。而且能级很高。”
哈尔吞了口唾沫,紧紧抱住了怀里的那个沉重的背包。
他知道,门后可能就是地狱。
但他更知道,如果不炸掉这个地狱,上面的世界,就会变成更大的地狱。
“爆破组,炸开它。”
阿里克下令。
“突击组,准备强攻。”
“记住,不要纠缠。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他伸出巨大的机械手指,指了指哈尔,以及哈尔背后的那个背包。
那里装着一枚由移山者号工程部临时改装,以不稳定同位素为内核的战术核地雷。
“把这玩意儿,塞进锅炉里。”
“然后,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轰——!!!
定向爆破炸开了闸门。
滚滚的热浪和高压蒸汽,夹杂着无数怪物的嘶吼声,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
哈尔通过弥漫的烟尘,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那是一个巨大的、如同地下空洞般的空间。
而在空间的正中央,那个原本应该是充满了工业美感的巨大地热反应堆,此刻已经被活化了。
无数粗大的血管和肌肉,复盖了钢铁的渠道。
反应堆的内核,变成了一颗正在剧烈搏动的紫红色心脏。
每一次搏动,都会喷出一股带着孢子的绿色蒸汽。
而在心脏周围,盘旋着密密麻麻的怪物。
那是由极乐天国的“天使”尸体转化而来,长着昆虫翅膀和触手的变异守卫。
它们悬浮在半空,原本圣洁的面容已经扭曲成昆虫的口器,手中的光矛已经变成了喷吐酸液和毒刺的生化枪。
“为了帝皇!”
阿里克没有废话。
动力剑激发出刺眼的裂解力场。
他率先冲进了烟尘,象是一辆重型坦克撞进了羊群。
“吼!!!”
身后的雷霆战士们,如同出笼的猛虎,咆哮着跟上。
哈尔深吸了一口气。
热浪灼烧着他的肺叶。
他感觉自己的腿在发抖,但他的手,却死死地抓着那个核地雷的引爆器。
“去他妈的极乐世界。”
他骂了一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然后,他低下头,跟着那些巨人的背影,冲向了那个正在搏动的巨大心脏。
“处方只有一种。”
“那就是……点燃眼前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