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
阿里克的声音经过扩音器放大,在狭窄的维护信道里炸响,声浪在金属管壁间回荡,震得哈尔耳膜生疼,甚至盖过了远处地层断裂的轰鸣。
不需要提醒。
哈尔已经感觉到脚下大地的剧烈震颤。
那不是普通的地震。
那是某种庞然大物在地下深处苏醒、翻身、即将破土而出的恐怖悸动。
高压渠道在哀鸣,铆钉在崩飞。
他拼了命地狂奔,肺部象是有两团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但他不敢停。
在他的身后,那扇刚刚被封闭的重型防爆门,已经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厚重的合金钢板正在融化、变形。
门缝里透出的不再是黑暗,而是一种刺眼的惨绿色。
轰隆隆——
沉闷的巨响,象是在千米深的海底引爆了百万吨当量的炸药,冲击波顺着厚重的岩层传导上来,震得哈尔内脏翻腾,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抓紧!”
一只覆盖着陶钢的巨大铁手,猛地抓住了哈尔后背的战术背带。
阿里克激活了背后的喷射背包。
轰!
蓝色的等离子尾焰在狭窄的竖井中喷涌,巨大的推力带着哈尔和几名幸存的凡人士兵,像出膛的炮弹一样,冲向了头顶那唯一的出口。
就在他们冲出地面的瞬间。
脚下,地狱的大门,彻底敞开了。
……
噗通。
哈尔重重地摔在了一处较高的废墟顶端。
这里是下城区的边缘,原本是一个巨大的露天停车场,现在堆满了废弃的车辆残骸。
他顾不上全身骨架散架般的疼痛,手脚并用地爬到废墟边缘,瞪大眼睛,向着城市中心看去。
那一幕,成为了他馀生无数次噩梦中,最壮丽,也最恐怖的画面。
圣卡洛斯城,那座被鲜花和圣歌包裹的“极乐天国”,此刻正处于风暴的中心。
地面的井盖、排水口、建筑裂缝……所有连接着地下庞大水网的孔洞,在同一时间,喷出了高达数百米的绿色火柱!
那是磷火。
或者说是这个时代利用炼金术提炼出的原型体。
它象液体一样粘稠,像毒蛇一样灵动。
并不向上燃烧,而是象水银一样向低处流淌,像贪婪的野兽一样追逐着一切有机物。
不需要氧气便可燃烧石头,燃烧钢铁,燃烧混凝土,甚至在燃烧空气本身。
嘶嘶嘶——
令人毛骨悚然的化学反应声,瞬间压过了城市里原本喧嚣的圣歌。
位于城市中心的那座宏伟的广播尖塔,也就是地热枢钮的正上方,地面突然象蛋壳一样碎裂。
轰!!!
一道直径超过一公里,粗壮无比的绿色光柱,裹挟着地底的高压蒸汽和被气化的岩浆,直冲云宵!
它击穿了那笼罩在城市上空的紫色病毒迷雾。
然后,在高空扩散,冷却,凝结。
下雨了。
绿色粘稠的燃烧火雨,复盖了整座圣卡洛斯城。
“……真美啊。”
哈尔听到身边的战友,用一种梦呓般的声音喃喃自语。
确实很美。
那是死亡的颜色,的毁灭的本质。
火雨落下,沾染在那些高大的变异植物上。
那些原本坚韧得连子弹都打不穿的藤蔓,在接触到磷火的瞬间,就象是遇到了热油的雪花,瞬间融化、焦黑、崩解。
植物的尖叫声——那是水分急速蒸发的气哨声响彻云霄。
火雨落下,洒在街道上那些正在狂欢的人群身上。
哈尔看到了一个距离他不远,一名被花语症完全寄生的男人。
那个男人脸上的花朵还在绽放,根系刺穿了他的眼球,从眼框中伸展出来。
他的嘴角还挂着口水,神情恍惚。
当一滴绿色的火雨落在他的肩膀上时,他没有尖叫,反而发出了舒服的呻吟。
“暖和……好暖和……”
他伸出手,想要去拥抱那团火焰,仿佛那是他期盼已久的救赎。
呼——!
磷火瞬间蔓延。
它象是有生命一样,顺着他的手臂、肩膀,钻进他的七窍,钻进他每一个毛孔。
那个男人变成了一支绿色的火炬。
他在火中跳舞,他在火中歌唱。
直到他的声带被烧毁,直到他的肌肉被碳化,直到他的骨骼化为灰烬。
他都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这种诡异寂静,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嚎叫,都要让人胆寒一万倍。
整座城市,都在燃烧。
上城区那些精美的白色大理石建筑,在磷火的侵蚀下,像蜡烛一样融化流淌,变成了复盖街道的玻璃状熔岩。
那些在天空中盘旋,原本想要逃离的变异天使,被冲天而起的火柱吞没。
它们的羽翼着火,象是一只只燃烧的飞蛾,拖着绿色的尾焰坠落,在空中划出死亡的轨迹。
病毒在尖叫。
哈尔仿佛能听到,空气中那种属于“花语症”病毒的集体意识,在这一刻发出了绝望的哀鸣。
它们试图再生,试图变异,试图适应这种高温。
但磷火不给它们机会。
这是一种专门为了“灭绝”而诞生的化学武器。
它会附着在每一个细胞上,直到将其彻底还原成无机的灰烬,才会熄灭。
阿里克站在哈尔的身边,伴随着气密锁的泄气声,他摘下了那个已经破损不堪的头盔。
他那张布满伤疤、如同花岗岩般坚硬的脸上,被绿色的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看着那座正在死去的城市,眼神中没有狂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执行完任务后的冰冷平静。
“这……这就是……”
哈尔颤斗着,指着那片火海,牙齿在打颤。
“……这就是帝国的慈悲吗?”
阿里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沉重得让哈尔几乎跪下。
“慈悲?”
雷霆战士的声音低沉,如同远处的闷雷,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不,工兵。”
“这是卫生。”
“当伤口已经腐烂,当病毒已经入脑,任何保留的念头,都是对健康肌体的谋杀。”
他伸出覆盖着陶钢的手指,指了指脚下的废墟,指了指那条将他们与火海隔开的隔离带。
在那条线的这边,虽然满目疮痍,虽然尸横遍野。
但这里的空气,是冷的。
这里的风,是干爽的。
没有甜腻的香气,没有致命的孢子,也没有那种让人变成行尸走肉的“极乐”。
“闻到了吗?”
阿里克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充满了焦糊味。
“这是灰烬的味道。”
“也是……干净的味道。”
哈尔愣住了。
他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看着那些在火中化为灰烬的怪物。
他突然不再发抖了。
一种奇怪从未有过的安宁感,在他心中升起。
是的。
干净了。
那些吃人的花,那些虚假的笑,那些扭曲的爱……
都干净了。
在这个残酷的宇宙里,或许真的只有这种最为暴烈的火焰,才能洗清那些深入骨髓的污秽。
只有毁灭,才能带来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