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厚重的防爆铁门被粗暴地推开,撞击在混凝土墙壁上,震落了一层灰白的霜雪。
一股混合着劣质机油味、高浓度消毒水味,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且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的冷风,猛地灌进了这座位于地下深处的锅炉房。
老汤姆缩了缩脖子,本能地裹紧了身上那件沾满了陈年油污,已经硬化发黑的橡胶围裙。
他是个锅炉工。
在泰拉的辐射废土上活了五十年,他烧过剧毒的垃圾,烧过变异兽的粪便,甚至烧过那些发光的辐射尘埃结晶。
他的肺象个破风箱,他的手像干枯的树皮。
但今天,他要烧的东西,不一样。
“汤姆,干活了。”
门口传来闷闷的声音。
两个身穿黑色全覆式防化服、脸上戴着鸟嘴状防毒面具的“收尸人”,推着一辆生锈的金属平板车走了进来。
车轮在开裂的水泥地上滚动,发出吱嘎、吱嘎的刺耳摩擦声,象是指甲刮过黑板。
白色的粗布盖在车上,下面是起伏的、僵硬的人形轮廓。
边缘垂下了一只苍白的手,指尖发青,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多少?”
老汤姆的声音沙哑、干涩,象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研磨。
“十二个。”
收尸人的声音经过面具过滤,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冷漠的公事公办。
“昨晚降温了,供暖不足。这几个是住在最外围通风口的,没挺过去。冻硬了。”
老汤姆点了点头。
他没有去掀开白布。他不敢看那些脸。
也许里面有他认识的人。
也许有昨天还跟他讨过一口热水的邻居。
也许有那个总是缩在墙角咳嗽的孩子。
在这个地狱里,认识死人,是一种诅咒。
记忆会变成刀子,在深夜里割开你的神经。
“卸货吧。”
老汤姆转过身,拉下了墙上那个沉重的红色工业电闸。
“嗡——”
占据了半个厂房的巨大有机质粉碎机,瞬间通电。
电机发出了一声低沉、饥渴的轰鸣,震得地板微微颤斗。
如同绞肉机般的金属齿轮开始缓缓转动,咬合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收尸人没有废话。
他们动作熟练地掀开白布,露出了下面那一具具僵硬的青紫色尸体。
有老人,有孩子,也有瘦骨嶙峋的成年人。
他们的皮肤上复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表情定格在临死前的痛苦与蜷缩中。
收尸人开始工作。
他们像处理牲口一样,剥去了尸体上的衣物。
那些破烂的棉袄、纤维、甚至是鞋子,都是宝贵的回收资源,不能浪费在粉碎机里。
赤条条的尸体被扔在冰冷的金属分拣台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为了帝国。”
一名收尸人低声念了一句,语速极快,象是为了完成某种必要的心理建设。
然后,他们抬起第一具尸体——一个肋骨根根分明的瘦小老妇人。
他们抓住她的手脚,像摆放原木一样,将她放上了黑色的橡胶传送带。
滋——
传送带激活,缓缓移动。
尸体向着那旋转的齿轮深渊滑去。
老汤姆站在控制台前,双手紧紧握着红色的操作杆,指节惨白。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正在接近粉碎口的瘦小身影。
“……走好。”
他在心里默念,闭上了眼睛。
然后,狠狠地推下了操作杆。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骼被高强度合金碾碎的爆响,瞬间炸开。
紧接着是连绵不断的格拉、格拉声。
那是脊椎断裂、头骨崩碎、肌肉被撕扯的声音。
没有血肉横飞。
这台“工业级”设备,拥有着极其精密的封闭循环系统。
尸体在进入粉碎口的瞬间,就被高压高温蒸汽和强酸性化学溶剂包裹。
血肉被瞬间分离,骨骼被研磨成粉,油脂被离心机提取。
所有的有机质,都在这一刻,被暴力的工业手段还原成了最基本的分子结构。
老汤姆看着仪表盘上的压力读数不断跳动,指针在红区疯狂颤斗。
【杂质过滤:完成】
【毒素中和:进行中】
他能听到粗大的渠道里传来的、液体高速流动的咕嘟声。
那是生命的流动。
那是十二个人的全部存在,正在变成一种纯粹的物质。
经过一系列复杂的化学反应、高温杀菌、脱水压缩之后。
在生产线的尽头。
“叮。”
一声清脆的、如同微波炉热好食物般的提示音。
出料口的液压闸门打开了。
一块块散发着腾腾热气,如砖头般方正的灰白色物体,顺着光滑的金属滑槽,滑落到了巨大的不锈钢收集箱里。
啪嗒、啪嗒。
它们堆栈在一起。
尸体淀粉。
帝国底层最通用的口粮。
老汤姆颤斗着伸出手,从箱子里拿起了一块。
它很热。
在零下100度的极寒中,这点热量,烫得手心发疼,却又让人贪恋。
它没有味道。
既没有肉香,也没有尸臭。
只有一种如纸板和石灰混合般的干燥气味。
老汤姆看着手中的这块“砖头”。
他的视线模糊了。
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那个老妇人。
是那个孩子的腿,是那个男人的胸膛。
是他们曾经的欢笑,曾经的泪水,曾经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全部痕迹。
现在,它们不再是人。
它们变成了一块热量值为2000大卡的、可以维持一个成年人一天高强度劳动所需的生物燃料。
“……咕噜。”
老汤姆的肚子,发出了一声不合时宜的、巨大的叫声。
胃壁在剧烈痉孪,酸水在喉咙里翻涌。
他已经饿了两天了。
那种饥饿感,象是一只发疯的老鼠,在他的胃里疯狂地抓挠,啃噬着他的内脏。
他的手在抖,腿在软,血糖低得让他眼前发黑。
他看着手中的淀粉块。
理智在尖叫:这是同类!这是吃人!
但本能,那亿万年进化而来的求生本能,却在咆哮:这是食物!这是热量!这是活下去的希望!
在这个没有希望,连呼吸都会结冰的冰冷世界里。
尊严,是填不饱肚子的。
道德,是死人的墓志铭。
老汤姆缓缓地,将那块灰白色的方块,送到了干裂的嘴边。
他的手在抗拒,但他的嘴却不由自主地张开了。
唾液在疯狂分泌。
他闭上了眼睛。
狠狠地,咬了一口。
“咔擦。”
干涩,粗糙,难以下咽。
就象是在嚼一团压实的木屑,又象是在嚼沙子。
他用力地咀嚼,腮帮子酸痛。
但随着咀嚼,唾液浸润了淀粉。
一股带着一丝诡异甜味的淀粉浆液,在他的口腔中化开。
那是能量。
是生命。
是活着的实感。
老汤姆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冲刷着满是煤灰的脸庞。
他一边哭,一边大口大口地吞咽着。
他吃得狼吞虎咽,吃得满脸是泪,吃得象是要把自己的良心一起咽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哭那个死去的老妇人,还是在哭这个变成了野兽的自己。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活下来了。
靠着吃掉同类,他活下来了。
“……味道怎么样?”
一个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
老汤姆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半块淀粉差点掉在地上。
他慌乱地回过头,嘴角还挂着灰白色的残渣。
他看到了那个总是穿着笔挺军服,戴着防毒面具、眼神象刀子一样的配给官——伊格纳斯。
伊格纳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锅炉房的阴影里。
他双手背在身后,黑色的防化长袍一尘不染。
通过防毒面具的护目镜,那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老汤姆。
没有厌恶。
没有责备。
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审视实验数据般的满意的平静。
“……很……很顶饿,长官。”
老汤姆结结巴巴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对权威的本能恐惧。
他想要把手里的东西藏起来,却发现无处可藏。
“很好。”
伊格纳斯点了点头。
他迈步走到收集箱前,伸出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拿起一块热腾腾的淀粉块。
他在手里掂了掂,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那是生命的重量。
“通知下去。”
伊格纳斯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今晚,全员加餐。”
“告诉所有人,这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运转的机器,扫过那些空荡荡的平板车。
“……这是帝国的恩赐。”
伊格纳斯转过身,向着门外走去。
他的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工业照明灯下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