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天，极夜。
这里是流浪行星t-09的地表，一个被恒星遗弃的极寒地狱。
外界温度已经降至零下140度。
大气中的氮气开始呈现出液化的征兆，风不再是气流，而是夹杂着冰晶的剃刀。
十公里外，那个曾经被视为“希望灯塔”的丰饶议会据点，已经彻底熄灭了。
温室的强化玻璃穹顶在热胀冷缩的剧烈应力下崩碎，寒风灌入，将那些原本翠绿的基因作物瞬间冻结成翡翠般的冰雕。
而在冰雕之下，是数以千计被冻僵的尸体。他们保持着自相残杀、争抢食物的姿势，象是一群被时间定格的恶鬼。
凯尔躲在控制室的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手术刀。
门外，是疯狂的撞击声和野兽般的嘶吼声。
“开门！把私藏的种子交出来！”
“饿……好饿……”
那是他的同胞。
是那些曾经和他一起在这片废土上创建家园，一起憧憬未来的理想主义者。
现在，他们变成了恶魔。
饥饿剥离了他们的人性，只剩下最原始的兽欲。
凯尔通过门缝，看到走廊里，几个强壮的男人正在围攻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
他们不是为了抢孩子。
他们是为了抢那个孩子手里的一块发霉的面包。
噗嗤！
鲜血飞溅，温热的液体洒在墙壁上，瞬间结冰。
凯尔闭上了眼睛，泪水早已流干。
文明的崩塌，不需要核弹，不需要瘟疫。
只需要……三天没饭吃。
……
十公里外，帝国据点。
这里同样寒冷，同样黑暗。
但这里，没有嘶吼，没有混乱。
只有一种令人窒息，如精密钟表般运转的绝对秩序。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的伺服颅骨在空中发出嗡嗡的低鸣。
所有的平民，都被强制分配到了各个工作岗位上。
挖矿的、铲雪的、维护设备的、搬运尸体的。
每个人都象是一个上了发条的齿轮，机械地重复着自己的工作。
他们的眼神麻木，动作僵硬，但没有人敢停下来。
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不工作，就没有那个灰白色的方块领。
而没有那个方块，就会死。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街道的死寂。
在第4号矿坑的入口处，一个试图藏匿一块“淀粉块”的矿工，被当场击毙。
开枪的，是一名身穿银色动力甲的雷霆战士。
他收起还在冒烟的爆弹手枪，就象是刚刚踩死了一只蚂蚁。
“违反配给法案第3条：私藏口粮。”
雷霆战士的声音，通过外部扬声器传出，冰冷得象这漫天的风雪，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判决：死刑。”
周围的矿工们，只是停顿了一下手中的动作。
他们看了一眼那具倒在雪地里的尸体，眼神中没有同情，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
在这里，生命是廉价的消耗品。只有“秩序”和“热量”是昂贵的硬通货。
“收尸队！”
雷霆战士喊了一声。
两个穿着黑色橡胶防化服、戴着防毒面具的机仆，推着一辆生锈的平板车，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们熟练地将那具还温热的尸体抬上车，盖上白布。
然后，推向了那座位于据点中央，日夜轰鸣的巨大工厂。
那个死去的矿工，并没有被浪费。
明天早上，他就会经过粉碎、脱水、消毒、压缩，变成一块块维持其他人继续活下去的热腾腾能量。
据点指挥塔，二层办公室。
伊格纳斯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在风雪中运转的钢铁要塞。
他的手里，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由某种合成粉末冲泡的劣质咖啡。
杯壁传来的温度，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惬意。
“这就是……生存的重量。”
他轻声自语，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
在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最新的统计报告。
数据冰冷而精准：
【当前人口：985，432】
【每日死亡人数：150（自然损耗）+ 12（处决）】
【淀粉块产出：稳定】
【社会秩序指数：100（绝对稳定）】
伊格纳斯看着那个“100”，嘴角勾起了一抹讽刺的笑容。
隔壁那个讲究“人权”、讲究“希望”的丰饶议会，现在恐怕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
而这里。
这个被所有人视为“暴政”、“反人类”的帝国据点。
却成为了这片极寒废土上，唯一的诺亚方舟。
“咔哒。”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阿里克走了进来。
他摘下了头盔，露出了那张布满伤疤、如花岗岩般坚硬的脸。
寒风顺着门缝灌入，吹动了他鬓角的白发。
“长官。”
阿里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
“侦察兵回来了。”
“丰饶议会那边……彻底完了。反应堆停机，温室破碎，幸存者正在发生大规模的自相残杀。”
伊格纳斯点了点头，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意料之中。”
“但是……”阿里克顿了一下，“有一支幸存者队伍，正在向我们这边移动。人数……大概有五万。”
“五万？”
伊格纳斯放下了咖啡杯，眉头微微一皱。
“这么多？”
“是的。领头的是那个叫凯尔的农学家。”阿里克补充道，“他们带着武器，但也带着伤员和孩子。他们……在求救。”
伊格纳斯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墙边的电子地图前，看着那个代表着丰饶议会的红点，已经彻底熄灭。
那意味着一百万人的死亡。
“五万张嘴……”
他喃喃自语，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象是在计算一笔生意。
“如果全部接收，我们的库存撑不过十天。”
“如果不接收，他们会在今晚冻死在城墙下，或者变成冰雕。”
阿里克看着他，等待着命令。
作为战士，他只负责杀戮。
这种关于资源与人命的计算，是官僚的特权。
伊格纳斯转过身，重新拿起了那个黑色的记录板。
他在上面写写画画了一阵，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然后，他抬起头。
“五万张嘴，确实是负担。”
“但如果是……五万个劳动力，和……五万份原材料呢？”
阿里克愣了一下。
随即，他明白了伊格纳斯的意思。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了上来，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刺骨。
但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是雷霆战士。他知道，在这个残酷的宇宙里，仁慈是奢侈品，而生存是唯一的真理。
“传令下去。”
伊格纳斯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特有的金属般冷硬。
“打开大门。”
“创建甄别区。”
他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条线。
“青壮年，编入‘苦力营’。给他们最简陋的工具，派去最危险的深层矿坑，干最重的活。如果不干，就断粮。”
“至于那些老弱病残……”
伊格纳斯转过身，指了指窗外那座正在喷吐黑烟、散发着焦糊味的工厂。
“……送去‘安息室’。”
“告诉他们，帝国……会给他们一个温暖的归宿。”
阿里克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并拢双腿，行了一个标准的帝国军礼。
“是。”
他转身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伊格纳斯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外那漫天的风雪。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会被后世唾骂万年的事。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要让这剩下的九十八万人，活下去。
“这里不养闲人。”
伊格纳斯端起杯子，喝干了最后一口苦涩的咖啡。
目光投向那座轰鸣的工厂，仿佛通过墙壁，看到了那些即将被送上载送带的东西。
“也不养……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