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夜。
寒潮如期而至，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恶意。
外界温度骤降至零下130度。
丰饶议会的据点内，那台已经超负荷运转了整整一周，内核早已布满裂纹的聚变反应堆，终于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如垂死巨兽般的哀鸣。
“警告！内核压力临界！”
“警告！燃料耗尽！”
“紧急停机程序激活……”
随着冰冷，机械的电辅音落下，似乎是对这个脆弱文明的最终宣判。
那盏悬挂在温室穹顶之上，被一百万人视为“太阳”和希望的巨大全光谱生长灯，剧烈地闪铄了两下。
滋——啪。
灯丝烧断，光芒寂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只有几盏备用的应急灯，在巨大的温室里投下惨淡，闪铄的红光，将原本生机勃勃的植物投射成墙壁上扭曲的鬼影。
凯尔站在温室的控制台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用来调节温度的合金扳手。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片突然降临的黑暗。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没有了光，没有了热。
温室内的温度，开始以每分钟5度的速度疯狂暴跌。
那些原本翠绿欲滴，承载着全村希望的基因小麦，在零下几十度的低温侵袭下，几乎是在瞬间，就结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叶片内的水分结冰膨胀，撑破了细胞壁。
咔嚓、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此起彼伏。
那些植物变得僵硬、脆弱，轻轻一碰，就碎成了满地的冰渣。
那是粮食。
是命。
“不……不！！！”
凯尔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绝望嘶吼。
他疯了一样冲进温室，不顾一切地脱下自己那件厚重的防寒大衣，试图盖住那一小片还没完全冻死的秧苗。
“别死！求求你们别死！”
他趴在地上，用体温去温暖那些植物，滚烫的眼泪滴在叶片上，却在瞬间结成了冰珠。
但热力学定律是无情的，也是绝对的。
他的体温，对于这漫天席卷的严寒来说，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绿色的生命，在他的怀里变成灰白色的尸体。
就在这时。
一阵充满了恐慌、暴戾与饥饿的嘈杂喧哗声，从温室的大门外传来。
象是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饿狼。
“灯灭了！”
“麦子死了！”
“我们要饿死了！”
那是居住区的民众。
那些在过去的七天里，被切断了供暖、冻死了亲人，却依然咬牙坚持，只为了等待“丰收”那一刻的民众。
现在，他们的希望破灭了。
理智这根脆弱的弦，也随之彻底崩断。
“轰！”
温室那扇原本用来保护植物的合金大门，被无数双饥饿的手，硬生生推倒、踩平。
黑压压的人群，象是一群失去了控制的野兽，咆哮着涌了进来。
“抢啊！”
“那是我的！”
“别踩！那是吃的！”
他们冲进田垄，不顾一切地拔起那些已经冻硬的，还没结穗的秧苗。
连着根上的泥土，连着苦涩的根茎，一起塞进嘴里。
哪怕那是生的，哪怕那是苦的，哪怕那根本填不饱肚子。
但那是这里唯一能吃的东西。
“住手！住手啊！”
凯尔冲上去，试图阻拦他们。
“那是种子！那是最后的种子！吃了就真的没希望了！”
他张开双臂，象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护住最后一片试验田。
“滚开！”
一个双眼赤红，面容枯槁的壮汉，一拳狠狠地砸在凯尔的脸上。
砰！
凯尔被打得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鼻梁骨折断，满嘴是血。
他艰难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打他的人。
那是他的邻居，一个曾经温文尔雅，戴着眼镜的小学老师。
但此刻，那个老师的脸上，只有狰狞和贪婪。
他骑在一个瘦弱的少年身上，死死地掐着少年的脖子，从少年手里抢过了一把枯萎的麦苗。
“我的！这是我的！”
老师嘶吼着，把混着泥土的麦苗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嘴角流下绿色的汁液。
而那个少年，脸色青紫，舌头伸出，已经不动了。
“……疯了。”
凯尔喃喃自语，眼神涣散。
“你们都疯了……”
但这只是开始。
当最后一根麦苗被抢光，当最后一点绿色被吞噬殆尽。
饥饿的人群，并没有散去。
他们在昏暗的红光中，喘着粗气，用那双绿油油的眼睛，互相打量着。
既然麦子吃完了。
那……吃什么？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
也许是一声惨叫，也许是一声闷响。
混乱，在瞬间升级成了杀戮。
有人拿起了铲子，有人拿起了石头，有人露出了牙齿。
曾经的邻居，变成了猎物。
曾经的亲人，变成了累赘。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黑暗。
凯尔惊恐地看到，在温室的角落里，一群人正围着一具刚刚倒下的尸体。
他们没有悲伤，没有恐惧。
只有……咀嚼的声音。
那是牙齿撕裂生肉、嚼碎骨头的声音。
“呕——”
凯尔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吐出的全是酸水。
他引以为傲的文明，他誓死守护的“人性”，在这一刻，碎了一地，变成了地上的烂泥。
这就是他付出了无数代价，牺牲了无数人，想要换来的“未来”吗？
这就是……丰饶的结局吗？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凯尔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他看到，几个还保持着理智的武装守卫，正护着几个孩子，且战且退，向着据点的大门退去。
“首席！快走！”
守卫队长冲过来，一把拉起瘫在地上的凯尔。
“这里守不住了！我们要离开这里！”
“离开？去哪？”凯尔惨笑着，脸上混杂着血水和泪水，“外面是零下100度，我们能去哪？”
“去隔壁！”
队长大吼道，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去那个9527号的据点！”
“他们的烟囱还在冒烟！他们有热源！他们还活着！”
凯尔愣住了。
那个……野蛮冷酷，被他视为“反面教材”的帝国据点？
那个从一开始就实行配给制，把人当牲口养的地方？
“那是地狱……”凯尔颤斗着说。
“留在这里才是地狱！”
队长一脚踹开一个扑上来的食人疯子，拉着凯尔就往外跑。
“就算是给恶魔当奴隶，也比被自己人吃掉强！”
大门打开。
狂暴的风雪瞬间灌入，吹散了温室里浓重的血腥味。
凯尔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曾经充满了光明的温室。
那里现在只有黑暗，只有血腥，只有野兽的咆哮。
那些他曾经想要拯救的人，正在互相吞噬。
他闭上了眼睛。
眼泪流出眼框的瞬间，就结成了冰晶。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