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天,极夜风暴。
外界温度已降至零下120度。
在这样的绝对极寒中,物理规则仿佛都变得残酷起来。
钢铁变得象玻璃一样清脆,轻轻一敲就会崩裂。
润滑油凝固成坚硬的脂块,卡死一切机械结构。
呼吸变成了一种刑罚。
每一次吸气,肺泡里的水汽都会在瞬间冻结成微小的冰针,刺痛着胸腔,带走仅存的体温。
一支死气沉沉的蜿蜒队伍,如同一条被斩断了脊椎的长蛇,在灰白色的暴风雪中艰难蠕动。
这是丰饶议会的幸存者。
三天前,温室崩溃,百万人陷入混乱。
三天后,只有这五万人走到了这里。
他们拖着简易的雪橇,上面堆着从温室拆下来的塑钢支架和干燥的藤蔓。
他们一边走,一边燃烧这些东西,维持着一个个随时可能熄灭的微弱热量圈。
每走一步,都有人倒下。
没有告别,没有哭泣。
倒下的人会在几秒钟内被风雪复盖,变成路标,变成冰雕,变成这片冻土的一部分。
凯尔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的眉毛和胡须上结满了灰色的厚厚冰凌,那件曾经代表着首席农学家身份,一尘不染的洁白大褂,此刻沾满了油污、煤灰和冻结的暗红色血痂。
他的双手已经失去了知觉,但他依然死死地抱着怀里那个银白色的便携式恒温箱。
那是最后的基因种子。
也是他眼中,唯一能换取生存的筹码,是他作为一个“文明人”最后的尊严。
“到了……那是烟……”
身后的助手声音嘶哑,象是砂纸摩擦着喉咙。他伸出只有三根手指的手,指着前方。
风雪的尽头,一座庞大的钢铁堡垒若隐若现。
那座高耸入云的工业烟囱,正向着苍穹喷吐着滚滚黑烟。
在那黑烟中,带着一股混合了硫磺与油脂的作呕焦糊味。
但在这些饥寒交迫、处于生物本能边缘的难民鼻子里,那就是热量的味道,是活下去的味道。
凯尔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那座如同怪兽般盘踞在冻土上的要塞。
城墙上,数盏大功率探照灯的光柱刺破了黑暗,将雪原照得惨白,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细长。
光柱锁定了他们。
“咔咔咔——”
城墙垛口后,一排排重型爆弹枪的枪口调转方向,金属撞击声在寒风中清淅可闻。
那是死神的磨牙声。
“站住。”
一个经过扩音器放大的声音,冷漠地砸了下来,压过了风雪的呼啸。
“再前进一步,执行战场管制条例:格杀勿论。”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绝望的骚动。
有人哭喊,有人跪下祈祷,有人试图转身逃跑,却发现后面也是死路一条。
凯尔深吸了一口气,肺部剧痛,象是吞下了一把刀子。
他推开了搀扶着他的助手,独自一人,迎着刺眼的探照灯光,跟跄着向前走了几步。
他高举起手中的恒温箱,象是一个献宝的乞丐,又象是一个举着十字架的殉道者。
“我是丰饶议会的首席农学家,凯尔!”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声音在寒风中颤斗,却带着最后的倔强。
“我们请求避难!我们不是乞丐!我们有技术!有基因种子!只要给我们一点能源,我们就能种出高产粮食!”
“让我们进去!我们是同胞!我们能帮你们!”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
城墙上一片死寂。
那种沉默,比枪炮更让人感到恐惧。
它代表着一种绝对的拒绝,一种将他们视为无物的漠视。
片刻后。
城墙的护栏边,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身影。
伊格纳斯穿着厚重的黑色军大衣,戴着全覆式防毒面具,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面那个挥舞着“希望”的男人。
他没有用扩音器。
他侧过头,问身边的阿里克。
“他在说什么?”
“他说他是来合作的。”阿里克的声音通过头盔传出,带着一丝金属的闷响。
“他说他有种子。”
“种子?”
伊格纳斯发出了一声没有任何笑意的短促嗤笑。
在这个连细菌都无法存活、连氧气都要液化的绝对零度地狱里,谈论农业?
谈论未来?
这是对“生存”这个词的亵读。
“告诉他。”
伊格纳斯转过身,不再看下面一眼,仿佛多看一秒都是在浪费他宝贵的时间。
“帝国不需要种子。”
“帝国只需要燃料。”
阿里克点了点头。
他打开了外部扬声器,雷霆战士那如闷雷般的嗓音滚过雪原,震得地上的积雪都在颤斗。
“首席农学家。”
“你的提案,驳回。”
“这里是帝国领土。不存在‘合作’。”
“我们只接收资产。”
“资产?”凯尔愣在原地,寒风灌进他的领口,冻结了他的汗水。
“是的。”
阿里克继续说道,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象是在宣读一份货物清单。
“放下你们所有的物资。接受甄别。”
“青壮年,编入苦力营,进入深层矿区作业。”
“技术人员,编入技术奴工串行,进入工厂维护设备。”
“至于其他人……”
阿里克停顿了一下。
红色的战术目镜扫过难民群。
那里有瑟瑟发抖的老人,有断肢的伤员,有还在襁保中已经冻紫了的婴儿,还有那些眼神涣散、已经失去劳动能力的幸存者。
“……帝国会给予他们,最后的归宿。”
凯尔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闻到了空气中那股焦糊味。他看到了那座喷吐黑烟的烟囱。
他想起了那个关于帝国的传闻。
他听懂了。
那个所谓的“归宿”,就是那座工厂的焚化炉。
“不!你们不能这样!”
凯尔歇斯底里地吼道,他抱紧了怀里的箱子,仿佛那是他最后的良知。
“他们是人!是活生生的人!你们怎么能……”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凯尔身旁数米的雪地轰然炸开。
那是警告。
“你有三分钟时间考虑。”
阿里克的声音,变得比周围的空气还要冰冷。
“要么,接受条件,活下一部分人。”
“要么,全部冻死在这里,然后我们再出来回收尸体。”
“对我们来说,结果是一样的。”
“倒计时开始。”
咔嚓、咔嚓。
城墙上,所有的枪栓拉动。
那声音汇聚成了一首死亡的交响曲。
凯尔呆呆地站在雪地里。
他回头。
身后是五万双充满了渴望、恐惧、乞求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没有理想,没有尊严,只有最原始的渴望。
甚至有人在低声咒骂他,怪他为什么不早点答应。
他低头。
怀里是那个沉甸甸的恒温箱,里面装着他毕生的心血,人类复兴的希望。
但在这一刻,在零下120度的寒风中,这些东西在对方眼里,一文不值。
甚至不如一块煤炭。
他的理想,他的尊严,他的人性。
在这一刻,被那个冰冷的倒计时,一点一点地碾成了粉末。
“……三。”
“……二。”
“我……接受。”
凯尔的声音破碎了,象是含着一口碎玻璃。
他双膝一软,跪在了雪地上。
恒温箱从他怀里滑落,滚了几圈,停在了黑色的冻土上。
盖子摔开了,几颗珍贵的基因种子滚落出来,在寒风中迅速冻结、坏死。
他低下了头,不再去看那座代表着“文明”的温室废墟。
他只觉得,这漫天的风雪,好冷。
冷到了骨髓里,冷到了灵魂深处。
轰隆隆——
城门缓缓打开。
那象是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喷吐着温暖却腥臭的气息。
伊格纳斯站在高处,看着那些排队走进地狱的人群。
他在手中的记录板上,平静地记录下了一行数据,笔迹工整而有力:
【新增劳动力:25,000】
【新增原材料:25,000】
【库存预警: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