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法院的偏殿里,药香弥漫。
李慕白躺在软榻上,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但平稳。齐风雅坐在榻边,手按在他腕间,用最温和的法理温养他受损的魂魄——不能快,快了他承受不住;不能慢,慢了魂魄会慢慢散掉。
每一分输送,都像在走钢丝。
陆念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少年怀里抱着魂火,那团橙金色的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但也格外……沉重。
他想起刚才齐风雅问他的那句话:
“念灯,如果救三界,需要你父亲的灯彻底熄灭……你愿意吗?”
少年当时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火——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也是父亲存在过的最后证明。熄灭它,就等于亲手抹去父亲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
可是……
如果不熄灭呢?
齐风雅告诉他:八十七天后,一个从“缸外”来的东西,会顺着“桥”爬进三界。那东西会吸干时间,吞噬记忆,把一切变成虚无。到那时,不止父亲的灯,所有人的灯都会熄灭。
包括他刚刚认识的街坊邻居,包括李神医,包括齐姨……甚至包括他自己。
“我要想一想。”少年当时说。
现在,他还在想。
“风雅。”
软榻上的李慕白忽然开口,声音微弱。
齐风雅低头:“我在。”
“别瞒着那孩子。”李慕白看着窗边陆念灯的背影,“让他自己选。但告诉他……所有代价。”
齐风雅沉默片刻,点头。
她起身,走到陆念灯身边。
少年回头,眼睛里有血丝,像哭过,又像没睡好。
“齐姨,”他问,“如果灯熄了……我父亲,就真的什么都没留下了吗?”
“魂火熄灭,魂魄的印记会彻底消散。”齐风雅如实说,“但《灯下录》还在,他走过的路还在,你记忆里的他……还在。”
“可记忆会模糊。”少年声音哽咽,“我五岁就没了父亲,现在十八岁,连他的脸都快记不清了。如果再没了这盏灯……我怕有一天,我会彻底忘了他长什么样。”
齐风雅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二十年前失踪的女人,她现在的记忆里,也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每次试图回忆母亲的脸,都像隔着一层雾。
那种感觉,确实……很难受。
“但如果你不熄灯,”她轻声说,“八十七天后,所有人都会忘记一切。包括忘记你的父亲,忘记你自己,忘记这个世界曾经存在过。”
她顿了顿:“有时候,记住一个人,不是为了留住他,是为了……让他存在过的意义,能被传递下去。”
陆念灯低头看着怀中的魂火。
火焰静静燃烧,温暖的光映着他的脸。
在这光芒中,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画面——
小时候生病,发高烧,浑身滚烫。父亲抱着他,在雨夜里狂奔去找郎中。他迷迷糊糊地抬头,看见父亲的下巴上挂着汗珠,眼睛里满是血丝,但眼神坚定得像山。
“灯灯不怕,”父亲说,“爹在,灯就亮着。”
后来他病好了,父亲却累倒了。
他守在床边,学着父亲的样子,点了一盏小油灯,说:“爹不怕,灯灯在,灯也亮着。”
父亲笑了,摸着他的头说:“傻孩子,灯不是这么点的。灯要放在心里,心亮了,路就亮了。”
那时他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齐姨,”少年抬起头,眼神不再迷茫,“我父亲当年……是为什么死的?”
齐风雅沉默。
“是为了查时间盗窃的案子,对吗?”陆念灯问,“他想把那些偷时间的人揪出来,想把被偷走的东西还回去,想……让别人的灯也能亮着?”
“……对。”
“那他成功了吗?”
“没有。”齐风雅摇头,“他牺牲了,但案子还是拖了五年,直到现在。”
“那我们现在做的,”少年说,“是在继续他没能做完的事,对吗?”
“对。”
陆念灯抱紧魂火。
“那我父亲……会希望我怎么做?”
齐风雅看着他的眼睛:“他会希望,你自己选。”
少年笑了。
笑容很淡,却像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
“我已经选好了。”他说,“灯可以熄。但熄之前……我想用它,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见见我父亲。”陆念灯轻声说,“最后一面。不是记忆里的,是真真正正的……和他说几句话。可以吗?”
齐风雅沉默。
用魂火强行召唤已逝者的残魂,是禁忌之术。代价不只是熄灯,还会让施术者的魂魄与残魂产生不可逆的因果纠缠,轻则折寿,重则……魂飞魄散。
“太危险了。”她说。
“我知道危险。”少年点头,“但如果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我想告诉他,他当年没做完的事,我在替他做。我想告诉他,我没给他丢人。”
他看着齐风雅:“齐姨,帮帮我。就这一次。”
齐风雅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
她点头。
“好。”
“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留恋。残魂只能停留一盏茶的时间,时间一到,必须放手。否则……”
“否则我会被拖进阴间,再也回不来。”陆念灯接话,“我知道。父亲在《灯下录》里写过。”
他从怀中取出那本破旧的册子,翻到某一页。
上面是陆明灯用朱砂写的一段话:
【若有一日,灯将熄,欲见吾,可于子时燃魂火,诵此咒:】
【‘灯灯相照,路路相通;父在彼端,儿在此中;借火一晤,以慰永终。’】
【然记:残魂如露,见之即散;执念如毒,恋之则亡。】
【吾儿切记,切记。】
陆念灯抚摸着那行字,眼中泪光闪烁。
父亲连这一天……都预料到了吗?
“子时快到了。”齐风雅看向窗外,“需要我护法吗?”
“不用。”少年摇头,“父亲说,这是守灯人一脉……最后的路,得自己走。”
他将魂火放在地上,盘膝坐在火前。
齐风雅退到偏殿门口,但没有离开——她答应不干预,但没答应不看着。
子时正。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消失。
陆念灯闭上眼,双手结成一个古老的手印——那是守灯人代代相传的“引灯印”。
“灯灯相照,”他轻声念,“路路相通……”
魂火骤然窜高!
橙金色的火焰从拳头大小,膨胀到一人多高!火焰中心,隐约浮现出一盏古朴的青铜灯笼的虚影——正是陆明灯当年提的那盏。
“父在彼端,儿在此中……”
火焰开始旋转,像一道温暖的风暴。风暴中心,空间开始扭曲,一条由无数细小火苗铺成的路,从虚空中延伸出来。
路的尽头,是一个模糊的身影。
提着灯笼,佝偻着背,走得很慢。
“借火一晤,”陆念灯的声音开始颤抖,“以慰永终!”
最后四个字落下,那个身影猛然抬头!
不是转头,是整个身体“唰”地转过来——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拽过来一样!
那是一张……无法形容的脸。
左半边是陆明灯生前的模样:温和,沧桑,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嘴角带着习惯性的、微微上扬的弧度。
右半边却是一片虚无——不是空白,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擦掉”了。皮肤、肌肉、骨骼都不存在,只有一片不断旋转的、暗紫色的漩涡。
和归零之眼一模一样。
“灯灯?”右半边的虚无里,传来一个嘶哑的、像砂纸摩擦的声音,“你怎么……点燃了魂火?”
“父亲!”陆念灯眼泪涌出,“我想见你……最后一面。”
残魂——或者说,半个残魂——缓缓走近。
他走到魂火旁,蹲下身,用那只完好的左眼看着儿子。
眼神温柔,悲伤。
“傻孩子,”他说,“魂火一燃,就回不去了。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陆念灯用力点头,“但我必须来。父亲,你当年没做完的事……齐姨和我在继续做。我们查到了时间管理局,查到了黑市,查到了玄微子……还有‘缸’,还有‘桥’……”
他说得很快,像要把这十八年没说过的话,一口气说完。
残魂静静听着。
等他说完,才轻声问:“那你们……打算怎么做?”
“齐姨说有两个办法,都不好。”陆念灯说,“但她说,守灯人最后之血……可以焚桥。”
残魂的左眼,瞳孔骤然收缩。
“焚桥……”他喃喃,“她怎么知道的?”
“司丝娘娘用命换来的信息。”
“司丝……”残魂苦笑,“她还是那么……不惜命。”
他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手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跳动的魂火——轻轻抚摸儿子的头。
“灯灯,听我说。”他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焚桥’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守灯人最后之血,烧的不是桥,是……所有和桥有因果连接的存在。”
陆念灯愣住:“什么意思?”
“意思是,”残魂说,“桥连着三界众生。焚桥,就等于焚掉所有生灵的一部分因果。轻则记忆缺失,重则……存在被抹除。”
他顿了顿:“而且,焚桥需要三个条件:守灯人最后之血、归零之眼、还有……一个自愿献祭的‘世界之核’。在我们的世界,世界之核就是——”
“玉帝。”齐风雅在门口接话。
残魂转头,看向她。
右半边脸上的漩涡,旋转速度加快了一些。
“齐大法官。”他微微颔首,“好久不见。上次见你,你还是个刚接任的小判官。”
“陆前辈。”齐风雅躬身,“您知道焚桥的真相?”
“我知道。”残魂点头,“因为当年……我亲眼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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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
“上一轮回。”残魂轻声说,“第一百二十六次轮回结束时,也有守灯人试图焚桥。但他失败了,因为他找不到自愿献祭的世界之核——那一轮回的玉帝,选择了牺牲众生,保全自己。”
他看向陆念灯:“结果就是,桥没焚掉,‘缸外存在’进来了。那一轮回的所有生灵,包括守灯人自己,都被……吃掉了。”
偏殿里陷入死寂。
只有魂火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齐风雅开口:“所以这一轮回……必须说服玉帝自愿献祭?”
“或者,”残魂说,“找到替代品。”
“什么替代品?”
残魂看向齐风雅:“你母亲当年去无回渊,不是为了延缓死亡,是为了……把另一个‘世界之核’的碎片,藏进时间归零点。”
齐风雅呼吸一滞:“另一个世界之核?”
“我们这个‘缸’,不是唯一的。”残魂说,“旁边那个‘缸’——就是桥另一端连接的那个——在很久以前,也经历过类似的危机。它的世界之核在崩坏前,分裂出了一小块碎片,流落到了我们的世界。”
他顿了顿:“你母亲找到了那块碎片,想用它代替玉帝献祭。但她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玄微子发现了。玄微子把她封进无回渊,抢走了碎片——但他不知道,你母亲在碎片上动了手脚。”
“什么手脚?”
“她用织命针,把碎片和你母亲的记忆碎片,织在了一起。”残魂看向李慕白,“现在,那块碎片就在……这位医仙的心脏里。”
齐风雅猛然转头,看向软榻上的李慕白。
所以……
李慕白心脏里温养的,不只是母亲的记忆碎片。
还有……另一个世界的核心碎片?
“那块碎片可以代替玉帝献祭。”残魂说,“但代价是……承载碎片的魂魄,会彻底消散。连轮回都进不去的那种,彻底……消失。”
齐风雅握紧拳头。
李慕白……
“而且,”残魂补充,“焚桥的时候,守灯人也会死。因为最后之血燃尽,魂魄无依,会直接化作……维持桥焚烧的燃料。”
他看向儿子,眼神里满是不舍,但更多的是决绝。
“灯灯,如果你选这条路……父亲不会怪你。但你要知道,这条路……没有回头。”
陆念灯跪在地上,眼泪无声滑落。
“父亲……”他哽咽,“我只是想……让你为我骄傲。”
“你已经让我骄傲了。”残魂微笑——虽然只有半边脸在笑,但笑容温暖得让人心碎,“从你决定继续查案的那一刻,从你抱着魂火踏入最高法院的那一刻,从你愿意为了救别人而放弃父亲遗物的那一刻……你一直都是我的骄傲。”
他伸手,想擦掉儿子的眼泪,但手穿过了脸颊——残魂没有实体。
“时间快到了。”他看向魂火,火焰已经开始黯淡,“灯灯,最后记住父亲一句话——”
他凑近儿子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几个字。
陆念灯浑身一颤,眼睛骤然睁大。
“父亲,你——”
“嘘。”残魂摇头,“记住就好,别说出来。这是……最后的底牌。”
说完,他的身影开始淡化。
魂火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黯淡。
“灯灯,”在彻底消失前,残魂最后说,“灯要放在心里。心亮了……路就永远亮着。”
话音落下。
魂火,“噗”地一声,熄灭了。
只剩一缕青烟,袅袅上升,最后消散在空气中。
陆念灯跪在熄灭的灰烬前,久久未动。
少年肩膀颤抖,但没哭出声。
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齐风雅走过来,将手放在他肩上。
“你父亲……最后说了什么?”
陆念灯抬头,眼中还含着泪,但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迷茫,不再犹豫。
像终于明白了自己该走的路。
“他说,”少年声音沙哑,但清晰,“‘缸外存在’不是自然现象。它是……被另一个‘缸’里的某些存在,故意‘投喂’过来的。”
齐风雅瞳孔骤缩:“什么?”
“就像养蛊。”陆念灯说,“两个‘缸’的主人,在玩一场游戏。看谁的‘缸’能撑得更久,看谁的‘缸’里的生灵,能抵抗得更久。而‘漏洞’和‘桥’,是他们开的……观战窗口。”
他站起身,看着地上那堆灰烬。
“所以焚桥,不只是救我们自己。”少年轻声说,“也是在告诉那些‘观战者’——”
“我们不是玩具。”
“我们……会反抗。”
窗外,夜色深重。
但东方天际线,已经隐约透出一丝微光。
天快亮了。
距离漏洞喷发,还有八十六天。
距离梵境法会,还有八十六天。
距离……最终抉择,还有八十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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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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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注】
1 核心设定补完:“缸外存在”是另一“缸”的“投喂”,三界是“观战游戏”的场地,残酷性升级。
2 陆明灯残魂揭露关键信息:焚桥需要三条件(守灯人最后之血、归零之眼、世界之核或替代品)。
3 替代品方案:李慕白心脏里有另一个世界的核心碎片(齐母所藏),可代替玉帝献祭,但李慕白会彻底消失。
4 陆念灯觉悟完成:接受牺牲(熄灯、焚桥、自身死亡),并得知最终真相(“观战游戏”)。
5 情感爆发点:陆家父子最后的诀别,感人但不过度煽情。
6 为后续章节铺垫:
7 倒计时压力:86天,需找到归零之眼使用方法(可能需齐风雅以眼换眼),并说服玉帝配合或做出其他安排。
8 主题深化:探讨“反抗命运”的终极意义(即使世界是游戏,也要打出自己的结局),“牺牲”的价值(为自由意志而死,还是为生存而妥协)。
9 李慕白醒来后将如何面对真相?他与齐风雅的关系可能因“牺牲与否”产生裂痕。
10 玄微子的真正立场存疑:他是想拯救世界(但用错方法),还是想成为“观战者”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