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据一行人马,沿着贯通西域与中原的丝绸之路南段驰道,一路向东疾行。离开了战火初熄、百废待兴的伊犁河谷,车队与八千羽林铁骑卷起的烟尘,逐渐消散在天山北麓的苍茫之中。他们的速度极快,皇帝銮驾并未过多停留,刘据归心似箭,恨不能插翅飞回长安,直面那场迫在眉睫的滔天洪患。
然而,疾行并未妨碍他观察与思考。驰道沿途的景象,逐渐抚平了他因伊犁惨状和黄河噩耗而紧绷的心弦。车队沿着昆仑山脉(此处指今天山山脉南麓及昆仑山北麓广义上的西域南山)北麓的绿洲走廊东进,途经轮台、渠犁、焉耆、龟兹、姑墨、温宿、疏勒等大小屯田重镇。
时值八月下旬,正是西域秋粮成熟的关键时节。举目望去,驰道两侧,乃至远眺绿洲深处,是大片大片翻滚的金色海洋。沉甸甸的麦穗低垂,在明媚的阳光下闪烁着饱满的光泽,与远处昆仑山巅的皑皑白雪交相辉映,构成一幅安定而丰饶的画卷。
汉军屯田的秩序井然,田埂纵横,水渠密布,可见水利设施维护得极好。田间地头,随处可见身着戎装、亦兵亦农的屯田卒与当地归化的民众一同忙碌,准备着即将到来的大规模收割。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特有的芬芳,那是汗水与希望凝结的味道。
看到此情此景,刘据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舒缓,心中稍安。南疆地区,经过武帝以来数十年的经营,尤其是近期的稳固,已然彻底消化,完全步入了正轨。这些屯田区,不仅是帝国西陲的军事屏障,更是支撑西域统治的粮仓基石。
他特意下令车队在几处大型屯田卫所稍作停留,并非为了休憩,而是为了亲自接见当地的最高长官——西域都护府下属的各校尉、都尉以及重要的军侯。
在渠犁的一处大型屯堡外,刘据立于田埂之上,召见了负责此片区域的屯田校尉。他详细询问了今年的雨水、虫害、亩产预估、仓储情况以及驻军军民口粮需求。
“回禀陛下,”校尉恭敬地回答,脸上带着丰收的喜悦与自豪,“托陛下洪福,今年风调雨顺,昆仑雪水充沛,各渠灌溉及时。末将所辖七处屯田,麦、粟长势皆优于往年。初步估算,亩产可比去年增半成至一成。所产粮食,不仅足以满足本辖区所有驻军、吏士、眷属及归化民众全年之需,扣除来年种粮后,应尚有可观盈余。”
刘据闻言,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又接连询问了焉耆、龟兹等地的官员,得到的答复大同小异:南疆环塔里木盆地周缘的各主要屯田区,今年普遍丰收,自给自足绰绰有余,多数都有余粮。
这一个个好消息,如同甘泉,稍稍滋润了他因东方灾情而焦灼的心田。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远的思虑。他眺望着眼前无垠的金色麦浪,思绪却已飞到了北疆的伊犁河谷,飞到了关中乃至黄河下游的灾区。
“伊犁新定,疮痍满目,胡虏虽退,元气大伤。今岁颗粒无收,百万军民之口粮,悉数仰赖外部接济。”刘据沉声道,声音不大,却让周围随行的官员将领瞬间肃然。
“然,关东水患,其势滔天,淹没郡县二十余,灾民以千万计。朝廷府库之粮,关中畿辅之储,必先倾力以济中原之急,拯救斯民于水火。万里之外的西域,短期内,恐难指望从中原大规模调粮解困。”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西域地方官员,语气变得无比严肃:“故此,西域之事,需西域自谋!北疆之困,需南疆支援!”
他当即下达了明确的旨意:“传朕谕令:西域都护府统筹协调,自即日起,南疆各屯田区,除保障自身所需及必要战略储备外,所有余粮,一律不得进入市面流通,更严禁商贾囤积居奇!所有盈余粮食,由都护府统一征调,组织军力民夫,尽快通过驿道,全力北运,供给伊犁河谷及北庭都护府所属军民!此乃军国大事,敢有违令、拖延、克扣、私贩者,以资敌叛国论处,斩立决!”
这道命令,清晰而冷酷,瞬间将南疆丰收的喜悦,转化为了一项沉重而紧迫的政治任务。它截断了地方通过余粮可能获取的财源,却将粮食这一战略资源,牢牢掌控在中央意志之下,用于巩固帝国最需要稳定的新收复地区。
官员们心中凛然,深知此令关系重大,齐声应诺:“臣等遵旨!必竭尽全力,保障北疆粮秣供给!”
刘据的安排远不止于此。他深知运输的艰难与损耗,在后续接见官员时,不断强调:“…要充分利用冬季河流封冻前的水运(指塔里木河支流及伊犁河部分河段可能存在的短途水运),组织好驼队、车队,计算好损耗,务必让粮食能送到伊犁军民手中…”、“…都护府要派得力干员督查此事,朕回到长安,也会关注粮草北运的数目…”
这些具体而微的指示,显示了他对西域实际情况的深入了解和务实的统治手腕。通过以南疆之余粮,解北疆之燃眉,他成功地在帝国西陲内部完成了一次战略资源的调剂,最大限度地减轻了中原灾情对遥远边疆的冲击,确保了西域大局的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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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署完西域粮务,刘据不再停留,銮驾继续东行。越往东,驿道越发繁忙,传递文书的信使往来穿梭,偶尔也能遇到来自中原的商队,从他们隐约的交谈和凝重的神色中,似乎也能感受到一丝来自东方灾区的压抑气息。
八月底,经过长途疾驰,长安城那巍峨连绵的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雄浑的钟声自城中传来,带着一种熟悉的、却此刻倍感沉重的帝都气韵。
然而,驶近长安,刘据所见到的,并非往日的繁华与喧嚣。城门守军数量明显增加,盘查格外严格。城外,可见不少临时搭建的窝棚,聚集着一些面有菜色、衣衫褴褛的民众,似乎是听闻朝廷将大力救灾而从周边地区涌来的流民先驱。空气中,似乎隐隐弥漫着一股不同于西域麦香的气息,那是焦虑、不安与期待混合在一起的复杂味道。
长安,这座帝国的中枢,已然感受到了千里之外黄河决口的巨大冲击波。它正屏息凝神,等待着它的皇帝归来,带领它迎接一场前所未有的挑战。
刘据的銮驾穿过高大的城门洞,驶入长安街巷。他坐在车中,目光透过车窗,扫过熟悉的街景,眼神却无比深邃凝重。
西域的烽火暂熄,金黄的丰收已成定局。但在这里,在这帝国的中心,另一场更加艰巨、关乎亿万生民的战役,才刚刚开始。他深吸一口气,将西域的尘埃与收获暂且置于身后,全副心神,已投入到眼前这片无声却同样惊心动魄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