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5章
銮驾并未在长安街道上多做停留，而是沿着直道，一路疾驰，穿过尚冠里、武库，径直驶入了未央宫北阙。宫门守卫显然早已得到讯息，并未阻拦，沉重的宫门在夜色中悄然开启又迅速合拢，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隔绝在外。
刘据甚至没有先去后宫探望皇后与太子，而是直接回到了未央宫前殿的宣室阁。他风尘仆仆，面带深深的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鹰，没有丝毫懈怠。他屏退了上前伺候更衣的宫人，只命内侍速取清水净面，换上一身较为正式的玄色常服。
“传朕口谕，”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即刻召丞相、御史大夫、南军北军中尉、治粟内史、少府、执金吾、左冯翊、京兆尹、右扶风……及所有在京二千石以上官员，即刻入宫，于前殿举行大朝会！不得有误！”
“陛下，”一旁的老内侍略显迟疑，“此刻天色已晚，诸位公卿或已歇息，是否……”
“歇息？”刘据猛地转头，目光冰冷地扫过那名内侍，“黄河两岸千万灾民正在水中挣扎，在饥寒中哀嚎！朕尚且未曾歇息，他们安敢高卧？快去！半个时辰内，朕要在前殿看到他们！迟误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诺！奴臣遵旨！”老内侍吓得浑身一颤，连忙躬身退出，几乎是跑着出去传达命令。
皇帝的旨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长安的权贵府邸中激起了滔天巨浪。各府邸刚刚熄灭的灯火被重新点亮，车马备套的嘈杂声、官员匆忙更衣的催促声、家仆惊慌的跑动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没有人敢有丝毫怨言，所有人都从这异常紧急的召见中，嗅到了非同寻常的危机气息。靖难帝刘据的雷霆手段和务实风格，朝野皆知，无人敢在其盛怒或焦灼之时，触碰逆鳞。
皇后史良娣和太子刘进闻讯，也匆匆从椒房殿和东宫赶来。史良娣面带忧色，见到刘据，未及行礼便急切问道：“陛下何以深夜急返？一路可还安好？芷兰她……”
刘据挥了挥手，打断了她的话，语气略显急促：“皇后不必多礼，朕无恙。芷兰……朕虑及西域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于她休养不宜，已将她安顿在于阗城，有太医和精骑护卫，安全无虞，皇后放心。”
他简单解释了一句，并未提及任何可能的风险或于阗的具体情况，显然不想在此刻多谈家事。
太子刘进恭敬行礼：“儿臣恭迎父皇回朝。”
刘据看了看儿子，点了点头，语气稍缓：“进儿也来了。稍后朝会，你在一旁听着，多看，多听，少言。”
“儿臣明白。”
简单的会面后，刘据的目光便再次投向了殿外，显然心思已完全被即将开始的朝会所占据。史良娣与刘进对视一眼，心知必跟黄河水患有关，皆默默退至一旁，不敢再多打扰。
半个时辰后，未央宫前殿灯火通明。文武百官们大多衣冠略显不整，有些人甚至气息未匀，显然是匆忙赶来。
他们按品秩鱼贯入殿，分列两旁，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所有人都屏息静气，等待着皇帝的到来，心中充满了不安的猜测。
刘据大步从屏风后走出，并未走向御座，而是直接站在丹陛之前，目光如电，扫视着下方群臣。他没有任何开场白，直接沉声道：“朕刚自西域而返，然心已系于东方。丞相，黄河水情究竟如何？灾情究竟几何？据实报来，不得有丝毫隐瞒！”
丞相田千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闻言深吸一口气，手持笏板，出列躬身，他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压力，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之中：
“启奏陛下……臣等……正欲具本详奏。”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着最不忍言说的语言，“自七月末东郡濮阳段南堤溃决以来，水势一发不可收拾。虽经地方郡县及河堤使者拼力抢护，然……然今夏雨水过勤，河床本就高悬，洪峰一至，溃口持续崩塌冲刷……至八月中，溃口宽度已……已逾三百五十丈！”
这个数字让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田千秋继续道，语气愈发沉痛：“洪水主流向南奔泻，冲决睢阳堤防，漫入睢水、涣水、涡水、芡水等淮北支流，诸水并涨，相互顶托，致使洪水蔓延范围……远超前估。目前，受灾郡国已确认者，有……东郡、陈留、济阴、山阳、沛郡、梁国、汝南、淮阳……乃至九江、庐江郡北部亦受波及……总计……恐近三十郡！”
“洪水所过之处，田庐荡然，城郭倾颓。百姓或溺毙于波涛，或困死于丘墟，或逃亡于道路……据各郡国急报初步统计……”田千秋的声音出现了明显的颤抖，“直接死于水厄、或因水灾致房屋倒塌压溺、或灾后疫病流行而亡者……恐……恐已逾百万之众……”
“轰——”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这个数字依旧像惊雷一样在殿中炸响，百官无不色变，许多人脸色瞬间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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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千秋艰难地继续：“至于……家园被毁，流离失所，亟待官府赈济方能存活之灾民初步估算不下……千万之数……”
“千万之数……”刘据喃喃重复了一句，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他猛地伸手扶住了丹陛旁的栏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脸色在明亮的烛光下，显得异常苍白，那双历经西域风沙与战火淬炼的锐利眼眸中，此刻充满了巨大的震惊与……一种近乎绝望的沉重。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刘据缓缓直起身，他的目光扫过下方鸦雀无声的群臣，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三十郡百万亡千万灾民，诸卿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需要臣子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砸在众人的心上：“这片区域，自颍水以东，淮水以北，直至东海，运河以西！是我大汉的腹心之地！是太祖高皇帝起家的根本！是文景之治积累的精华所在！”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这里，人口稠密，占天下口数几近五分之一！这里，土地肥沃，灌溉便利，是我大汉最大的粮仓，岁输太仓之粟，十石中有其三四！雒阳、陈留、睢阳、彭城、寿春……多少繁华都市，如今尽成水府龙宫！”
“这意味着，经此一劫，即便洪水明日退去，这片土地没有两三年，根本无法恢复生机！这意味着，未来两三年内，我大汉凭空多出上千万张需要吃饭的嘴！却永久性地失去了近四分之一的粮食产出！”
刘据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逼视着每一个人：“这意味着，一个处置不当，饿殍遍野，易子而食，并非史书上的空言！这意味着，若不能尽快安抚灾民，盗贼蜂起，烽火遍地，绝非危言耸听！七国之乱时，吴楚之民也未尝有千万之众！”
他猛地一拍栏杆，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心头一跳：“这意味着！摆在我等面前的，已非寻常灾异！这是一场国战！一场不亚于、甚至远超与匈奴决战的国战！敌人是无情的洪水，是随之而来的饥馑与瘟疫，是可能动摇国本的人心惶乱！”
“诸卿！”刘据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告诉我，朝廷，准备好了吗？你们，准备好了吗？”
百官尽皆俯首，冷汗涔涔而下。无人敢应声。面对如此旷古灾劫，谁又能说自己准备好了？
沉重的压力，如同泰山压顶，笼罩了整个未央宫前殿。帝国的中枢，在这样一个深夜里，迎来了它或许立国以来最为严峻的挑战。
而皇帝刘据，刚刚结束万里征伐，未曾有片刻喘息，便必须立刻扛起这千钧重担，带领他的帝国，驶入一片未知而危险的惊涛骇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