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本培元”的第一步,在数十万军民日夜不息的奋战下,历时近二十日,终于艰难完成。残破的堤岸被加固,如同给咆哮的巨龙套上了第一道粗糙却坚实的缰绳。
上游的数道挑水坝也开始发挥作用,将狂暴的主流稍稍挑向北方,决口正面的水势,虽依旧骇人,但已不似最初那般摧枯拉朽、无可阻挡。
然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二步“进占缩口”工程甫一启动,一个巨大的、事先未曾预料到的难题,便如同拦路猛虎,骤然横亘在所有人面前——竹材告急!
“进占”的核心工艺,在于埽工与竹楗。巨大的柴草埽需要坚韧的竹篾、竹索进行捆扎;而更为关键的,是那用以装填巨石、沉入水底以稳固堤基、甚至直接用于构筑“占堤”骨架的巨型竹笼(竹楗)。
这种特制的竹笼,需选用粗长、坚韧的毛竹,经过特殊处理编织而成,坚固无比,是抗衡激流的利器。
工程全面铺开,对竹楗的需求量呈指数级增长。原先从周边郡县调集的竹材迅速消耗殆尽。负责物料调度的将作丞心急如焚地禀报:库存竹材,仅够维持五日!若从江南、巴蜀等竹乡紧急调运,千里迢迢,水陆转运,至少需一月以上!工期,根本等不起!
消息传来,大堤之上的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一旦竹材断供,“进占”工程将立刻陷入瘫痪!数十万人力将无所事事,宝贵的时间将被白白浪费,冬季枯水期稍纵即逝……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皇帝刘据,做出了一个令朝野震动、更让万民感佩的决定。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未曾与公卿商议,直接下达了两道石破天惊的旨意:
“传朕旨意: 河内郡淇园(皇家园林,以盛产美竹闻名),所有合用之竹,无论品类,无论大小,尽数砍伐!即刻由河内郡守督办,经由卫河水道,火速运抵濮阳决口工所!不得有误!”
“再传旨: 京畿上林苑(皇家猎苑,其中亦有广袤竹林),除保留必要景观外,所有竹木,一律征用!由少府监、水衡都尉亲自督办,经由渭水、黄河,以最快船队,运赴前线!”
这两道旨意,如同惊雷,炸响在帝国的上空!
淇园!那是自周朝以来便是闻名天下的园林,其竹姿秀美,为文人墨客所歌颂,更是皇室游猎、祭祀的禁苑!
上林苑!更是大汉帝国强盛的象征,武帝时期扩建,方圆三百里,囊括山川湖泊,奇花异木、珍禽异兽无数,其竹林亦是规模宏大!
砍伐皇家园林之竹,用于治河工程?这在大汉历史上,闻所未闻!此举无疑是对皇室“私产”的巨大牺牲,更传递出一种国家危难高于一切的强烈信号!
旨意传出,朝野之中,或有守旧之臣暗自非议,认为有损皇家威仪。但当消息传到濮阳大堤,传到那数十万正在泥水中奋战的军民耳中时,引发的却是山呼海啸般的感动与激昂!
“陛下…陛下竟砍了皇家的园子来救我们!”
“淇园的竹子啊…那是只有皇帝才能赏玩的…”
“陛下为了堵住这黄河,把自家的宝贝都拿出来了!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舍命?!”
“快!干活!不能让陛下的竹子白砍了!”
民夫们议论着,眼眶湿润,手上的动作变得更加有力,号子声喊得更加响亮。一种“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的悲壮情怀,在人群中迅速弥漫开来。
皇帝的决心,通过这实实在在的牺牲,深刻地传递到了每一个人的心中,极大地激发了军民战胜天灾的信心与决心。
很快,来自淇园和上林苑的竹材,开始通过水路,源源不断地运抵工地。优质的竹材解决了燃眉之急,工匠们日夜赶工,编织竹楗,捆扎竹索。工程的命脉,得以延续。
竹材危机解除,“进占缩口”的宏大战役,终于得以全面展开。
汲冲的策略,核心在于“双线并进,同步缩口”。在东、西两岸残存堤坝上,各设立一个总指挥部,由他统一协调,确保两岸推进速度、工艺标准高度一致。
工程场面,蔚为壮观,亦险象环生:
埽工制作区:沿岸设立了数十个巨大的埽工场。民夫们如同蚂蚁搬家,将运来的柴草、芦苇、秫秸摊开,铺上碎石,再由力士们用粗大的麻绳、竹索,在号子声中,合力将其卷成直径数丈、长十数丈的巨形柴草埽。这些庞然大物,以新运到的皇家竹材加强捆扎,坚固无比,如同一条条等待投入战场的土黄色的巨龙。
竹楗编织场:工匠指导民夫,将粗大的毛竹劈开削篾,编织成巨大的网状竹笼,大小不一,小者如房屋,大者宛如小型舟船,等待装填巨石。
水路运输队:大量的舟船被组织起来,负责将制作好的巨埽、空竹楗、以及从石料场运来的石块,通过相对平稳的黄河主航道,运输至进占最前沿。
进占前沿——生死线:这才是真正与洪水搏斗的战场。两岸的“占堤”如同两只巨大的手臂,开始顽强地向河心延伸。施工方式惊心动魄:
人们将巨大的柴草埽用绳索控制,由船运至预定位置,推入水中。埽体吸水后变得极其沉重,沉入河底,形成基础。
随后立即将装满巨石的竹楗抛投在沉埽之上及其周围,以其重量和结构,压住并稳固埽体,防止被水流冲走。
在形成的“占堤”外侧,密集打下削尖的巨大木桩,深入河底,用以抵御水流冲刷,保护新筑的堤坝。
在初步稳定的基础上,民夫们冒着危险,用簸箕、草袋装运土石,填充缝隙,并层层夯实,加高加宽堤身,形成坚实的施工面,以便继续向前推进。
这个过程,循环往复,每一步都充满了危险。激流无时无刻不在冲击、淘刷着新筑的堤坝。垮塌事故时有发生。刚刚投入的埽工和竹楗,有时会被突如其来的暗流或漩涡整个卷走,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带着数日的辛苦化为乌有,甚至会有来不及撤离的民夫或兵丁被水流吞没。
为此,汲冲制定了极其严格的规程:每个工段配备救生舟和善水者;设立观察哨,监视水情变化;施工平台用巨缆加固;凡遇险情,以锣声为号,立即撤离。
奖惩制度也愈发严明:凡成功推进一丈,该段所有民夫、兵丁、匠作皆予重赏(加餐、赏钱、记功)。凡因玩忽职守导致塌方或物料损失者,严惩不贷。军法官日夜巡视,毫不留情。
刘据依旧驻跸大堤之上。他的营帐,甚至随着工程的推进,向前挪动了数次,始终保持在距离最前沿不过数百步的地方。他经常冒着危险,亲临进占工地视察。
他亲眼看到,巨大的埽工投入水中激起的冲天浪花;亲眼看到兵丁们喊着号子,将沉重的石笼推下激流;亲眼看到民夫们满身泥泞,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旧奋力夯土;也亲眼看到,一次小规模的塌方,如何瞬间吞噬了几名来不及跑开的士卒……
每一次事故,都让他的心如刀绞,但他不能表露丝毫软弱。他所能做的,是下令厚恤死难者家属,是要求汲冲和将领们更加注重安全,是将自己的御用酒肉分赏给表现英勇的士卒和民夫。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旗帜。皇帝尚且不避艰险,与民同苦,谁还敢惜力?皇帝的营帐灯火,成为了黑夜中指引方向的灯塔,也成为了凝聚数十万人心的强大磁石。
在皇帝的感召下,在严明的军法驱动下,在汲冲精湛的技术指导下,尽管困难重重,险象环生,但两岸的“占堤”,依旧如同两只倔强的巨螯,一寸寸、一尺尺地,顽强地向那咆哮的黄河中心,延伸而去!
决口的宽度,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缩小。
两千丈…一千八百丈…一千五百丈……
每推进一尺,都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和牺牲;每缩窄一丈,都意味着向最终的胜利,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寒冷的冬季已然来临,河风凛冽,甚至开始出现冰凌。施工环境愈发艰苦。但数十万军民的士气,却因皇帝的自我牺牲和亲临前线,而始终保持在一种悲壮而高昂的状态。
他们知道,他们不仅仅是在修筑一道堤坝,他们是在进行一场拯救千万同胞的圣战,是在响应一位不惜一切的帝王的召唤!
双龙竞渡,人定胜天的信念,在这黄河怒吼之中,熊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