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劫山脉,如同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太古巨兽,终年笼罩在灰暗的劫云之下。山脉上空,电蛇乱舞,雷声沉闷,仿佛永无止境的劫难在此汇聚、酝酿。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灵气,但这灵气却带着一股狂暴、燥烈的特性,吸入肺中,隐隐能感到一丝针扎般的刺痛,那是混杂在灵气中无所不在的劫力因子,对于非天劫宗正统功法的修士而言,长期在此修炼,无异于饮鸩止渴。
凌绝、云璃、蓝玲儿三人,此刻已变换了形貌,收敛了气息。凌绝化作一名面容普通、眼神略显沧桑的中年散修,唤作“凌岳”;云璃则是一位气质清冷、眉宇间带着几分疏离的妇人,名唤“云清”;蓝玲儿扮作其妹,容貌俏丽却稍显稚嫩,名为“蓝石”。三人将自身修为压制在渡劫境初阶,混在往来如织的修士人群中,进入了劫仙城内城。
劫仙城依偎着万劫山脉主宗而建,城墙高耸,以黑曜石与劫纹石混合砌成,闪烁着冷硬的光泽。城内喧嚣鼎沸,但这份喧嚣之下,却潜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感。街道上,随处可见身着天劫宗服饰的弟子,他们大多行色匆匆,眼神锐利中带着审视,少有其他正道仙门弟子那种平和冲淡的气象。
三人在城中一家颇为气派,名为“劫仙居”的酒楼暂住下来。一连数日,他们并未急于行动,而是凭借远超常人的强大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般悄然蔓延,捕捉着流言蜚语,观察着往来人群,筛选着合适的目标。
最终,一个名为吴德的外门长老进入了他们的视线。此人身形微胖,面皮白净,一双眼睛总是滴溜溜乱转,大乘境后期的修为在外门长老中不算突出,但其人嗜好酒色财气,尤其喜欢收集各类奇珍异宝,却又囊中羞涩,常因此唉声叹气,正是最容易撬开的缺口。
这一日,华灯初上,劫仙居三楼雅座。凌绝“恰好”坐在了吴德邻桌,他看似自斟自饮,目光偶尔扫过窗外繁华却压抑的街景,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外来散修对大宗门的向往与迷茫。就在吴德与友人高谈阔论,吹嘘自己宗门人脉,抱怨手中拮据之时,凌绝看似不经意地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面巴掌大小、色泽古朴的龟甲小盾——正是得自厉百劫宝藏,品质极高却被他刻意做旧了的防御法宝“玄龟盾”。他指尖微不可察地拂过盾面,一丝精纯至极、隐带劫力道韵的灵气微微荡漾开来,虽一闪而逝,却足以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果然,正唾沫横飞的吴德话语猛地一滞,那双精明的眼睛瞬间瞪圆,死死盯住了凌绝手中的玄龟盾,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匆匆打发走友人,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主动凑到凌绝桌前。
“这位道友请了,在下天劫宗外门长老吴德。观道友气度不凡,面生得很,可是初来我们劫仙城?”吴德拱手笑道,目光却似黏在了玄龟盾上。
凌绝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警惕与客气,起身回礼:“原来是吴长老,失敬。在下凌岳,携师妹云清、小妹蓝石,来自遥远的东华大陆,游历至此,确是第一遭来贵宝地。”
“东华大陆?那可是个好地方啊!”吴德顺势坐下,自来熟地给自己倒了杯酒,“凌道友来此,是游历,还是……有所图谋?”他试探着,眼神闪烁。
凌绝叹了口气,演技全开,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落寞与渴望:“不瞒吴长老,我兄妹三人散修出身,漂泊半生,虽侥幸踏入渡劫,却深感前路迷茫,资源匮乏。久闻天劫宗乃中元大陆霸主,威名赫赫,心中仰慕至极。此番前来,亦是存了……看看能否寻个机缘,觅个安身立命之所的心思。”他话语诚恳,将一个寻求靠山和资源的散修心态演绎得淋漓尽致。
吴德闻言,小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拍着胸脯,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哎呀!凌道友这可真是找对人了!不才吴德,虽只是外门长老,但在宗内经营多年,人脉还是有一些的。像凌道友三位这般修为,若想加入我天劫宗,做个客卿长老那是绰绰有余!客卿长老,地位超然,既有宗门俸禄可领,还能借用宗门资源修炼,更不必受那些琐碎门规约束,逍遥自在,正是最适合三位不过了!”
他一边吹嘘,一边仔细观察着凌绝三人的神色,见凌绝面露“心动”,云璃(云清)依旧清冷却不反对,蓝玲儿(蓝石)则好奇地眨着眼睛,心中更是笃定。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不瞒三位,如今我天劫宗正值用人之际,广纳贤才,不同出身,不论……嘿嘿,品性如何,只要有实力,皆可接纳。此事若由吴某引荐,不敢说十成十,九成八的把握还是有的!”
凌绝心中冷笑更甚,“不论品性”,这天劫宗如今还真是来者不拒,自取灭亡。他脸上却露出感激之色,犹豫片刻,似下定决心般,从储物戒指中取出几块氤氲着星辉、内蕴精纯能量与一丝劫力道韵的玉石边角料——正是修炼《万劫不灭体》的圣物“星辰劫玉髓”的边角料,同样做了旧,推到了吴德面前。
“吴长老热心肠,凌某感激不尽。这是我兄妹三人早年在一处古遗迹中偶然所得,虽不知具体名目,但觉其中能量精纯,于修行或有裨益。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望吴长老笑纳,权当……权当交个朋友,打点之用。”凌绝语气真诚,带着散修特有的、对大宗门长老的些许敬畏与讨好。
吴德一见到这几块玉髓,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虽然认不出这是传说中的星辰劫玉髓,但那磅礴精纯的能量和那丝与他自身功法隐隐共鸣的劫力道韵,让他明白此物绝对价值连城!远超他以往收集的任何“奇珍”!贪婪如同野火般在他眼中燃烧,他几乎是用抢的速度将玉髓收入袖中,脸上笑容愈发灿烂,几乎要溢出来。
“凌道友太客气了!太客气了!如此厚礼……唉,吴某定当竭尽全力,为三位道友周旋!你们就静候佳音吧!”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仿佛已然大功告成。
在吴德拿了厚礼后的“积极”运作下,加上凌绝三人又“恰到好处”地通过他,向负责具体事务的执事“孝敬”了一些品质上乘的灵材丹药,流程走得异常顺利。不过数日,三枚雕刻着雷霆纹路、闪烁着幽光的客卿长老令牌,便送到了凌绝三人手中。
手持令牌,穿过那高达百丈、仿佛连接天地的巨大山门。山门由无数蕴含劫力的劫纹石砌成,石壁上天然形成的雷霆纹路仿佛在缓缓流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在跨过门线的那一刹那,一股远比城外浓郁十倍、狂暴百倍的劫力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汹涌扑来!
凌绝体内,噬灵根微微一动,如同嗅到美食的饕餮,传来一丝隐晦的渴望,旋即被他强行压下。云璃眉头微蹙,周身似有无形清辉流转,将那躁动的劫力气息隔绝在外,她传音道:“此地灵气虽浓,却污浊暴戾,长期浸染,心性易趋偏激。”蓝玲儿则感觉周身空间微微波动,碧海星澜诀自动运转,化解着那股不适,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神识却如无形的触手,悄然探查着每一寸空间。
天劫宗内部,景象更为震撼。巨大的广场以暗沉如血的“陨劫岩”铺就,冰冷而坚硬,踩踏其上,仿佛能感受到无数雷劫轰击留下的灼热与毁灭意蕴。广场边缘,矗立着一尊尊形态狰狞、威严各异的雷神与劫兽雕像,它们或手持雷锤,或口吐电光,栩栩如生,眼神冰冷地俯瞰着所有进入者,带来极强的心理压迫感。
来往的弟子络绎不绝,但大多神色冷漠,行色匆匆,彼此之间眼神交汇时,也多是警惕与疏离,甚至隐带竞争敌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如同铁锈般的肃杀之气,偶尔从远处山脉深处,会传来隐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术法轰鸣,或是凄厉的惨嚎,仿佛是刑罚,又像是某种残酷的修炼方式。
三人被一名面无表情的执事弟子引至外围区域的一处客卿长老院落。院落占地尚可,但陈设极其简单,石桌石凳,冷硬异常,连庭院中的草木,都带着一股被雷火灼烧过的焦黑痕迹,顽强而扭曲地生长着,透着一股生命与毁灭交织的诡异感。
“三位长老暂且在此歇息,宗门规矩,客卿长老无事不得擅入内门重地,若有吩咐,可摇动院中铃铛,自有杂役前来。”那执事弟子声音平板地说完,便躬身退去,眼神深处,似乎对这三名“散修”出身的客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初步安顿后,三人并未留在院中。他们以熟悉环境为由,在天劫宗允许客卿活动的有限外围区域走动。强大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穿透建筑,感知着能量流动,捕捉着每一丝对话和气息。
种种诡异之处,逐渐浮现在他们心间。
宗门内的建筑布局,看似遵循着某种古老的、引动劫力淬体的阵法,但一些关键节点,如某些塔楼、阵眼石柱的能量流转,却显得异常滞涩,仿佛被强行扭曲、堵塞,甚至被另一种阴冷、诡谲的能量所替代。许多弟子修炼时散发的功法波动,虽然刚猛凌厉,声势浩大,却少了一种《万劫不灭体》功法应有的、历经万劫而涅盘不灭的厚重、包容与堂皇正气,反而充满了急功近利的戾气、阴狠,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煞与怨念。
凌绝闭目凝神,噬灵根对能量特性极其敏感,他能清晰地“品尝”到,这宗门之内,至少存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能量基调。一种较为纯粹,带着雷霆的爆裂与劫难的毁灭气息,却又暗藏生机,这应是天劫宗正宗的嫡传功法,只是似乎……残缺不全,失了精髓。而另一种,则更为磅礴,却混杂着阴煞、诡谲、惑乱心神的特性,与玄冥真人的幽冥煞气、赤霞仙子的红尘魅影同出一源,却又更加隐晦、深沉。
通过神识探查和暗中观察弟子们演练的功法武技,三人逐渐分辨出阵营。那些修炼正宗功法的弟子,数量稀少,大多集中在一些负责杂物、看守库房等无关紧要的岗位,或者修为普遍不高,在面对那些修炼玄冥、赤霞一脉功法的弟子时,往往显得底气不足,甚至有些畏缩,明显势弱。而后者,则大多气息强横,行事张扬跋扈,占据着刑律堂、外事堂、资源分配等要害部门,以及灵气最为充沛的洞府区域。
更让凌绝在意的是,在他们进入宗门第三天,一股强大的神识扫过外围区域,带着渡劫境后期中阶的威压,但这份威压却显得有些虚浮,如同无根之萍,其核心深处,更仿佛缠绕着无数无形的枷锁,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与疲惫。凌绝神识与之微微一触即收,心中已然明了——这必然就是那位名义上的宗主,厉千山,天劫宗的嫡系传人。
“果然只是个傀儡。”凌绝传音给云璃和蓝玲儿,声音冰冷,“气息虚浮,神魂受制,这宗主当得,怕是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憋屈。”
云璃清冷的声音回应:“关键在于他身边那两人。屠血,贾仁。”
数日观察,他们对这二人已是如雷贯耳。刑律堂首座屠刚,人称“铁面阎罗”,面容冷硬如万年玄冰,眼神扫视间,不带丝毫感情,仿佛看的不是活人,而是一具具待宰的羔羊。其修为已达渡劫境巅峰,周身煞气几乎凝成实质,行走之间,空气中都隐隐有冤魂哀嚎的幻听,显然是执掌刑杀,双手沾满血腥的酷烈人物。
而外事堂首座贾仁,则完全是另一副面孔。总是笑容可掬,肚大腰圆,像是个和气的富家翁,见人先带三分笑,言语客气。但凌绝的神识却能感应到,那笑容之下,隐藏的是如同毒蛇般冰冷的算计与贪婪。其渡劫境巅峰的修为含而不露,却更显深沉危险,仿佛隐藏在暗处的猎手。
一次,三人假意前往外事堂交接任务物品,恰好路过那巍峨肃穆的宗门议事大殿“万劫殿”附近。殿门紧闭,但强大的禁制却无法完全隔绝内部那剑拔弩张的气息。凌绝心念微动,一丝融合了《影杀七绝》匿息之术与寂灭规则棱角特性的神识,如同无形的尘埃,悄无声息地穿透禁制缝隙,潜入殿内。
刹那间,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感扑面而来。大殿内部空间广阔,穹顶高悬,绘制着万雷朝拜的壁画,此刻却显得黯淡无光。宗主厉千山端坐于上首主位,一身象征宗主权柄的雷霆法袍,此刻穿在他身上,却显得空荡而沉重。他面色有些苍白,嘴唇紧抿,眼神复杂地看着下首。
左下首,屠血如一尊铁塔般矗立,周身散发着冰寒刺骨的杀气,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石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黑风崖矿脉争端,已拖延半月!那几个不知死活的中小宗门,竟敢联合起来,伤我宗弟子,占我矿脉!此风绝不可长!依我之见,无需再多言,直接派刑律堂精锐前往,以雷霆手段,将为首三宗上下,无论老幼,尽数屠灭!悬首于矿脉入口,以儆效尤!让整个中元大陆都知道,挑衅天劫宗威严的下场,唯有——灰飞烟灭!”
他话语中的血腥味几乎凝成实质,让凌绝那缕神识都感到微微寒意。殿内一些站在后排、气息相对纯粹的长老,脸上露出不忍与惊惧,却无人敢出声反驳。
右下首,贾仁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他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屠师兄所言,乃老成持重之道,维护宗门威严,确是该如此。不过嘛……”他话锋一转,“斩草,需除根。事后,那些中小宗门的积累的资源、矿藏,以及……嗯,那些颇有姿色的女眷,正好可充入我外事堂,或赏赐给此次有功的弟子。既能补充损耗,也能省去我们一番开采招募的功夫,岂不两全其美?”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瓜果蔬菜的分配,而非成千上万人的性命与命运。
厉千山放在扶手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目光扫过下方那些眼神闪烁、大多带着讨好望向屠、贾二人的长老,最终,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淹没了他。他颓然地靠回椅背,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与颤抖,微弱地响起:“便……便依二位首座之意……办理吧。”
凌绝收回神识,眼中寒芒如星火迸溅,旋即隐没。这屠血与贾仁,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已然将天劫宗的权柄牢牢握在手中,厉千山这个宗主,连最后一点象征性的决断权都已失去。而他们背后,那始终未曾露面的玄冥与赤霞的阴影,如同最浓重的乌云,笼罩在整个天劫宗上空。
回到那冷清简陋的客栈院落,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山脉中偶尔传来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沉闷雷声。院内设下了隔绝探查的禁制。
云璃轻抚着流霜月魄环,环身泛着清冷的月辉,映照着她凝重的俏脸:“这潭水,不仅深,而且污浊不堪。玄冥、赤霞虽未现身,但其爪牙已牢牢掌控局面,正统凋零,邪祟横行。”
蓝玲儿把玩着进化后的“星渊之眼”宝珠,宝珠内星光流转,映照出她若有所思的神情:“那个厉千山宗主,感觉……好可怜。我们能不能想办法接触一下他?或者,那些还被排挤的正统弟子?”
凌绝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那被劫云扭曲的、猩红色的月亮,眼神深邃如渊。体内,噬灵根传来轻微的悸动,那是感应到周围充斥的、可供吞噬的杂乱能量与隐晦恶念的本能反应。碎玉劫体的玉骨在皮下隐隐散发着温润光泽,与这外部环境的暴戾形成鲜明对比。
“浑水,才好摸鱼。”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带着一丝冰冷的杀伐之意,“屠血、贾仁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傀儡,真正的对手,还藏在幕后。厉千山那边,暂时不宜接触,打草惊蛇。我们先稳住这客卿的身份,进一步观察,尤其是……留意那些尚未完全同流合污,心中还存有几分天劫宗正统信念的弟子和长老。他们,或许是我们揭开谜底,甚至……撬动这僵局的关键。”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云璃和蓝玲儿:“记住,我们此行,不仅是探查,更是要在这片劫土之上,点燃属于我们自己的……劫火!”
三人目光交汇,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坚定与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