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琏所在的西门瓮城最后一段残墙,已非防线,而是最后的血肉祭坛。
当那三千蒙古甲兵如同移动的铁色山峦,踏着尸海隆隆推进时,残存的明军感受到了真正的绝望。
他们早已到了极限——
握刀的手臂因脱力而颤抖,视线因失血和疲惫而模糊,耳中除了厮杀声便是自己心脏濒临炸裂的狂跳。
“顶住顶住!”
焦琏的嘶吼已微弱如风中之烛,他拄着半截断枪,试图稳住阵脚。
但现实残酷如铁。
蒙古甲兵碾压而来。
明军残兵用身体和残破兵器组成的阻拦,如同浪花拍击礁石,瞬间粉碎。
钩镰枪轻易扯飞了最后几面破盾,重锤骨朵落下,便是筋断骨折、脑浆迸裂。
一个断腿的老兵趴在尸堆上,红着眼将火折子丢向泼洒在地的火油,烈焰骤起,吞没了三四名冲在前面的蒙古兵,但他们身后的同伴却踏着火与同伴的哀嚎,面无表情地继续推进。
退。
一步,两步
每一步后退,脚下踩着的都是阵亡同袍温热的躯体。
瓮城残墙的空间被压缩得越来越小,还活着的守军和民壮背靠着背,被逼到了绝壁边缘。
他们已经没有了有组织的抵抗,只剩下零星的、绝望的反击。
一个断了左臂的民壮抱着点燃的火药罐嚎叫着冲入蒙古兵阵中,轰然炸开,带走数条性命,也短暂地阻滞了攻势,但空缺立刻被后续者填上。咸鱼墈书 耕新罪全
城下,后续早已按捺不住的数千绿营汉军,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如同溃堤的洪流,汹涌冲入那用血肉铺就的通道!
城墙上的厮杀,在绝对的数量和生力军冲击下,迅速演变成一边倒的屠杀。
残存的守军士卒和青壮,早已力竭,许多人连举起武器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背靠着垛口或同伴的尸体,眼睁睁看着雪亮的刀斧劈来。
“夺城门!放吊桥!”
冲入城内的清军军官嘶声狂吼。
一队蒙古甲兵与大批绿营兵合力,沿着马道向下冲杀,迅速击溃了城门洞内最后几十名伤兵残卒。
沉重的门栓被砍断,包铁的木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被缓缓推开!城外护城河上的吊桥绳索也被斩断,桥面轰然落下!
永州,门户洞开!
焦琏在副将赵起蛟以及最后两百余名浑身浴血、步履蹒跚的守军拱卫下,被迫且战且退,离开了城墙,退入城中纵横交错的街巷。
从这一刻起,永州的抵抗便进入了最绝望、也最残酷的阶段——逐屋巷战。
清军如同黑色的潮水,从洞开的城门、从各处被轰塌的城墙缺口,汹涌灌入城中。
但他们很快发现,这座濒死的城池,仍然在用自己的骨头和血肉,进行着最后的撕咬。
每条街道,每个巷口,都可能成为小型的屠宰场。
熟悉地形,是守军唯一的优势,也是他们最后的武器。
焦琏身边的残兵和自发加入的青壮,利用对街巷的熟悉,进行着零星的、近乎自杀性的阻击。
他们分成三五人一组,占据拐角、矮墙、半塌的房屋二楼。
几个少年民壮,爬上临街的屋顶,用砖瓦和预先准备好的石灰包,拼命砸向下面经过的清军队伍,制造了短暂的混乱和数人伤亡,随即被清军弓手重点关照,惨叫着滚落。
焦琏在赵起蛟等人的拼死掩护下,沿着一条狭窄的巷子且战且退。
他们利用巷子转弯处突然杀出,用长枪、大刀从侧面突袭清军小队,往往能造成对方数人死伤,然后立刻后退,消失在迷宫般的街巷中。
但每一次阻击,都意味着更快的消耗和暴露。
清军吃了亏,立刻改变了战术。
他们不再冒进,而是以绝对优势兵力,稳扎稳打地“梳篦”式推进。
弓箭手和少量火铳兵被布置在屋顶或街口,进行火力压制和侦察。
大队步兵则持盾层层推进,遇到可疑的房屋或街角,先用弓箭乱射,或直接纵火焚烧,逼出藏身者。
赵起蛟就是在一次掩护后退时,被侧面屋顶射来的冷箭命中大腿。
他踉跄倒地,却仍挥舞雁翎刀,砍翻两个试图靠近的清兵,最终被数杆从盾牌缝隙中刺出的长枪同时贯穿,鲜血喷溅,壮烈战死,尸体被敌人用长枪钉在土墙上,以儆效尤。
身边的兄弟,像燃尽的蜡烛,一个接一个熄灭。
从两百,到一百,再到不足五十每一步后退,脚下的石板路都被鲜血染得滑腻不堪。
焦琏自己早已是血人,身上伤口不知几处,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剧痛,视线因失血和汗水而模糊,耳中除了喊杀声、惨叫声,便是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
退无可退。
他们被一股清军骑兵和步兵混合的队伍,驱赶着,逼进了一条狭窄的死胡同。
三面都是高墙,身后是越来越近的火把光芒和追兵的吼叫。
胡同口,影影绰绰出现了清军的身影,刀枪反射着冰冷的寒光,火把将他们狰狞兴奋的面孔映照得如同地狱恶鬼。
!焦琏背靠着冰冷粗糙、沾满不知是谁血迹的砖墙,缓缓滑坐在地。
他环视身边最后这二十几个弟兄——人人带伤,眼神疲惫却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他们紧紧围在他身边,用身体组成最后一道薄弱的屏障。
国事至此;
城破至此;
将士尽殁
身为大明京营总督,守土之责已尽。
唯欠一死以报君王,以谢天下。
“到底还是没能等到援军…”
“陛下,臣,尽力了…”
记忆碎片尖锐地刺入脑海:
靖江王府偏殿,烛火通明。年轻的皇帝脸色苍白却眼神灼亮,用力拍着粗糙的湖广舆图,声音激动发颤:
“整顿兵马,以广西基,湖广为锋,必图恢复!”
自己与瞿式耜、严起恒、卢鼎等人肃立聆听,胸腔里那股几乎被一路溃败浇熄的火,仿佛又被点燃了。
校场之上,寒风凛冽。新募的士卒衣衫褴褛,却在自己与诸将的厉声操练下,努力挺直脊梁,举起生疏的长枪。
皇帝曾亲临观看,虽未多言,但那凝重而期盼的目光,如同烙铁烫在心口。
一次次军议,争吵,权衡。粮饷的匮乏,将领的龃龉,清军步步紧逼的警讯无数次在绝望边缘徘徊,却又被那句“朕与诸卿,共此社稷艰危”硬生生拉回。
记得自己曾指着地图上的长江,嘶声说:“但使我大明兵锋能再抵南京,眺望北京故都,臣死亦无憾!”
东出!北伐!收复故土山河!
这曾是支撑他在永州这绝地苦战月余的最后信念。
他总想着,守住这里,就是守住朝廷东出湖广、北望中原的希望。
守住这里,就能为陛下,为那些在桂林日夜筹谋的同僚,争取到整顿、反击的时间。
他甚至幻想过,有朝一日,能带着麾下儿郎,踏出永州,与朝廷大军会师,旌旗指处,收复长沙,兵临武昌,甚至遥望那再也回不去的北方故都。
可现在
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和烟尘的空气,努力凝聚起最后一点力气,用颤抖的手,从身边一具阵亡亲兵身下,摸出了一把雁翎刀。
他举起雁翎刀,将那参差不齐刀刃,横在自己的脖颈上。
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片尘埃落定般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缓缓转动脖颈,看向广西,看向桂林的方向…
“陛下…大明…
臣,终究看不到旌旗过长江那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