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陛下与焦琏,绝非简单的君臣。齐盛小税枉 更薪最全
自陛下艰难抵达桂林,在一片颓势中勉力支撑起残局起,焦琏便是最早、也是最坚定支持陛下的将领之一。
从整肃兵马,到数次击退清军进犯,焦琏总是冲锋在前。
在朝堂为是战是守、是进是退争论不休时,是焦琏用一次次血战,为朝廷争取着喘息的空间。
陛下对焦琏,是信任,是倚重,更有一起在绝境中挣扎求存、生死相托的袍泽情义。
就在不久前的御前会议上,陛下不惜付出巨大代价换得孙可望出兵,其中一条严令,便是要他堵胤锡“务必设法减轻永州压力,为焦琏争取时间”。
可如今
时间没有争取到。
压力没有减轻。
永州破了。
焦琏殉国。
堵胤锡几乎可以想象,当陛下看到这封奏报时,会是何等痛彻心扉!
那不仅仅是失去一员能征善战的大将,更是失去了一位在黑暗岁月中并肩作战、给予过莫大支持和信心的战友!
这份打击,对年轻皇帝的斗志和信心,将是何等沉重!
他几次落笔,又几次停下。
最终,只能以最沉痛、最简练的笔触,如实陈述永州陷落、焦琏殉国的经过,并附上自己的请罪与后续部署。
在奏报末尾,他重重写下:
“琏忠勇性成,国士无双。今慷慨殉节,天地同悲。此实臣调度无方,救援不力之罪,万死莫赎。ez晓税蛧 首发
然虏焰方张,湘桂震动,臣唯有强忍悲愤,收拢溃散,扼守险要,以待王师伏乞陛下节哀珍重,社稷之重,系于一身”
写罢,他盖上督师大印,命人以最紧急规格送往桂林。
望着信使飞马远去的背影,堵胤锡站在行辕门前,任凭晨风吹动他的须发。
远方天际,曙光微露,却驱不散他心头那浓重的阴霾与悲凉。
湖广的天,塌了一角。
而皇帝心中的支柱,恐怕也崩塌了一根。
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孙可望的大军,真的能成为力挽狂澜的希望吗?
还是另一场更深的危机?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挺住,在这血与火的炼狱中,为这个飘摇的朝廷,守住最后一道可能存在的生机。
…
桂林靖江王府。
寝宫之内,炭火将熄未熄,只余一点暗红。
更深露重,寒气透过窗隙,丝丝缕缕地侵来。
朱由榔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梦中,他又回到了初抵桂林时的困顿岁月。
城防残破,人心惶惶,粮饷两缺,清军的威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就在一片灰暗与绝望中,一个高大雄壮的身影排众而出,声如洪钟:
“陛下勿忧,有臣焦琏在,鞑子休想踏进桂林一步!”
场景骤然转换。
是校场上,焦琏赤着上身,亲自督促士卒操练,鞭子抽得啪啪响,吼声震天:
“没吃饱饭吗?这点力气,怎么杀鞑子?都给老子练起来!”
士卒们虽苦,眼中却有了些光亮。
他回头看到朱由榔,忙不迭地胡乱披上衣服,有些赧然地行礼:
“陛下,臣粗鲁惯了。”
画面再次跳动。
是桂林鏖战,箭矢如蝗,喊杀震天。
焦琏如同疯虎,浑身浴血,舞动着一杆铁枪,死死堵在缺口处,身后倒下的清兵尸体几乎垒成了矮墙。
他嘶哑的吼声穿透战场的喧嚣:
“陛下在城里!谁敢退一步,老子先宰了他!杀——!”
那一刻,城头的“明”字大旗,在焦琏身后猎猎作响,竟有了几分不倒的意味。
忽而,一切喧嚣褪去。
梦变得寂静而诡异。
朱由榔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弥漫的浓雾中,四周是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还在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焦糊味。
他惶然四顾,不见人影,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迷雾深处,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那是焦琏,却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大不相同。
甲胄残破,沾满黑红的血污,脸上有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神色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疲惫。
他走到朱由榔面前数步远,停下,默默地、深深地行了一个礼。
“焦卿,你你的脸?永州情况如何?”
朱由榔心头泛起强烈的不安,急步上前想扶住他。
焦琏却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只是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朱由榔。
那目光里有未尽忠义的遗憾,有托付身后的恳切,也有诀别的不舍。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缓缓地、坚决地摇了摇头。
然后,在朱由榔惊恐的注视下,焦琏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
他再次抱拳,深深一揖。
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焦琏——!”
朱由榔失声大喊,猛地向前扑去,想要抓住那消散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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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陛下!”
贴身宦官的呼唤将朱由榔猛地拉回现实。
他剧烈地喘息着,浑身冷汗涔涔,心脏狂跳不止,仿佛要挣脱胸膛的束缚。
窗外,天色仍是墨黑,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正是黎明前最黑暗寒冷的时刻。
梦中的景象历历在目,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琏最后那无声的、诀别的眼神,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难以言喻的恐慌。
“什么时辰了?”
他声音沙哑地问道,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重。
“回陛下,刚过寅时三刻。”
宦官小心翼翼地回答,点燃了烛火,暖黄的光晕驱散了寝宫的黑暗,却驱不散朱由榔心头的寒意。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紧张的通传:
“陛下!湖广督师堵胤锡,八百里加急军报至!”
朱由榔的心猛地一跳。
堵胤锡的加急军报在这个时辰送来,绝非寻常。
难道是永州战况有重大变化?是李定国、李过取得了进展?还是清军攻势更加猛烈,永州求援?
他定了定神,将那不祥的梦魇暂且压下。
作为皇帝,他早已习惯了在深夜或凌晨被紧急军情唤醒。
永州战事吃紧,堵胤锡有新的研判或请求支援,也是情理之中。
他甚至隐约抱着一丝希望,或许焦琏又一次顶住了压力,挫败了清军的猛攻?
“呈上来。”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
他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奏报,入手微凉。
拆开火漆,展开信纸,目光扫向开头的称谓和例行陈述。
他以为会看到关于敌我态势的分析,关于粮草兵源的请求,或者关于李定国、刘文秀部动向的报告。
然而,当“永州城陷”。
“焦琏将军自刎殉国”。
“枭首示众”。
这些字眼,毫无征兆、冰冷残酷地撞入眼帘时——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