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有德脸上有些挂不住,外围袭扰多针对他的汉军,损失和混乱也以他的部下为最。
他沉声道:
“王爷,南蛮子这是想疲我军、扰我心、滞我援。末将已严令各部收紧营垒,加强巡哨,并对屡屡失职之将佐予以严惩。只是这般袭扰无休无止,军士难免疲惫惶恐。”
多铎冷哼一声:
“惶恐?孔有德,你的兵若是连这点袭扰都受不住,还怎么南下荡平桂林?”
他话虽严厉,但也知局面棘手。
明军这种化整为零、避实击虚的袭扰战术,确实打在了他大规模集结、依赖后勤的软肋上。
尤其是刘文秀部莫名消失,更让他心生警惕——
这支兵力去了哪里?
是加强正面,还是另有图谋?
“南蛮子想拖,想乱。”
多铎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
“他们越是袭扰,越说明其心虚,不敢与我大军正面决战!”
他走到地图前,开始下达命令,思路清晰:
“令博日格德,不必再搜寻刘文秀,将其兵力向东收缩,与永州大营更紧密衔接。
重点防范西侧可能之渗透,同时派出大量精骑,向东南、西南两个方向进行大范围远距离侦察,务必摸清明军主力,尤其是孙可望、李定国部的确切位置和动向!”
“给后续江南援兵传令,不必过于畏惧小股袭扰。晓税宅 醉新章結哽歆快
命其以大队行军,配属更多护军,遇小敌则驱散或歼灭,遇险地则先占高地、严密搜索后再过。
再传令江西、湖南临近州县,加派绿营、乡勇,清剿道路附近山匪和明军小股部队,保障粮道畅通。延误者,斩!”
“孔有德!”
“末将在!”
“从你部与本王护军中,挑选最精锐的斥候与巴牙喇,组成数支‘猎杀队’。
每队不少于百人,配双马,携强弓利刃。主动出击,猎杀明军的袭扰小队!
摸清他们的活动规律,找到他们的巢穴或补给点,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杀到他们不敢再轻易靠近我大军三十里范围内!”
“明军如此活跃,袭扰不断,必有所图。要么是想迟滞我军,为其后方调整部署争取时间;
要么就是在寻找机会,想趁我军援兵未齐、部署未稳之际,与我军正面决战。”
多铎眼中寒光闪烁。
“传令各营,加强战备,深沟高垒。粮草军械,向永州城内及几个核心大营集中囤积,严加看守。
本王倒要看看,南蛮子这顿‘前菜’上完,他们的‘主菜’,打算什么时候端上来,又打算端到哪张桌子上!”
一道道命令传出,永州清军这台战争机器开始以另一种节奏运转。
防御圈收紧,巡逻和反猎杀力度空前加强,对外的侦察触角伸得更远。
多铎摆出的是一副“任你袭扰,我自岿然,同时攥紧拳头,准备等你亮出主力时,给你致命一击”的姿态。
他相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些小把戏终将徒劳。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阵脚,等援军到齐,然后以泰山压顶之势,碾碎面前一切抵抗。
然而,刘文秀部的消失,以及明军袭扰背后那份异常的执着与组织性,依然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多铎心中。
他隐隐感觉,这次的对手,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
但具体不同在哪里,在更多情报汇聚而来之前,他也无法断言。
只是那份属于顶级猎手本能般的警觉,让他下达的命令,比单纯应对袭扰,更多了几分未雨绸缪的狠辣与周全。
多铎与孔有德精选出的“猎杀队”迅速组建。
这些队伍以满洲正白、镶白旗的巴牙喇和孔有德汉军中最凶悍的老兵为骨干,混编熟悉地形的本地绿营向导。
每队百五十人左右,尽皆着棉甲,持虎枪、顺刀、强弓,部分配发三眼火铳。
他们以小队为单位,像狼群一样主动撒了出去。
其中一支由满洲摆牙喇牛录额真鄂尔克率领的猎杀队,在永州东南三十里一处密林峡谷,成功伏击了李定国麾下一支约八十人的“东击营”分队。
清军占据两侧高地,先以乱箭和少量火铳覆盖,待明军阵型稍乱,鄂尔克亲率重甲巴牙喇从正面硬撼,两侧轻甲弓手快速迂回截断后路。
明军分队虽拼死抵抗,终因地形不利、甲械差距和兵力劣势,大部战死,仅有数人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侥幸逃脱。
峡谷的雾气还未散尽,林间的血腥气已经黏稠得化不开。
鄂尔克用靴底蹭去顺刀刃上的血沫,看着手下巴牙喇麻利地割取首级、剥取尚算完整的衣甲。
八十多具明军尸首横七竖八地躺在溪涧乱石间,多数保持着搏杀最后的姿态。
一个年轻的汉军绿营兵正对着具无头尸体干呕,被旁边的老兵踹了一脚:
“没出息!割利索点,回去王爷有赏!”
鄂尔克没理会这些。
他蹲下身,检查一具明军哨长的尸体。
皮甲破旧,但刀是好刀,虎口的老茧硬得像铁。
尸体怀里掉出个小皮囊,倒出来是几块黑硬的干粮,一小包盐,还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上面依稀有“永昌”等字旧痕。
“李闯的底子”
鄂尔克眯起眼。
这拨南明军,比想象中难缠。
方才伏击,若不是占了先手和地形,对方临死反扑那几下,自己这边还得再多躺下几个。
“额真,抓了个活口,腿断了。”
手下押过来个满脸血污的明军,年纪不大,眼神却凶得像狼崽。
鄂尔克用刀鞘抬起他的下巴:“哪个部分的?李定国还是孙可望?”
那兵卒啐出一口血沫,咧开嘴笑,露出带血的牙:
“爷爷是阎王爷那部分的!”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鄂尔克面不改色:“收拾干净,撤。”
他心头那点疑虑却更深了——这些明军探子,骨头太硬。
同一天夜里,百里外一处背风的山坳河滩。
虽名为河滩,实则寒冬水浅,大片河床裸露,布满被冻得硬邦邦的卵石和枯死的芦苇茬子。
北风像刀子似的刮过,吹得干枯的苇秆呜呜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