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李过率残部撤至预定汇合点——一处隐蔽的山谷。
清点人数,三千忠贞营老卒,活着回来的不足一千五百人,且人人带伤。
李过本人左臂刀伤深可见骨,全靠亲兵搀扶才能站立。
山谷中一片死寂。
只有伤员压抑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
李过靠坐在一块岩石上,任由军医包扎伤口,目光扫过一张张染血的面孔。
这些都是跟随他转战千里、从陕西到湖广的老兄弟。
今天,又有一千五百人留在了冷水滩。
“值吗?”他喃喃自问。
值吗?用一千八百条命,换了石期站粮草被焚,换了湘江漕运瘫痪,换了多铎脸上重重一记耳光。
值吗?
“侯爷,”
一个断了条胳膊的老兵挣扎着坐起,咧嘴笑道,“石期站烧了吧?”
李过重重点头:“烧了。烧红了半边天。”
老兵笑了,笑得很畅快:“那值了。咱们饿肚子,也不能让鞑子吃饱。”
周围伤兵纷纷点头,眼中都有光。
李过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是啊,值了。
这场仗从不是划算的买卖。
但他们没有选择。微趣晓说 蕪错内容
不在绝境中搏杀,就在绝境中饿死。
今天,他们用血肉为墙,为身后的朝廷、为还在饿肚子的弟兄们,搏出了一线喘息之机。
“整顿队伍,救治伤员,”李过站起身,尽管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两个时辰后,南下与李定国将军汇合。”
他望向北方。
石期站的烟柱仍在升起,但永州方向的清军,此刻恐怕已气得跳脚了吧?
李过咧嘴,露出带血的牙齿。
这还只是开始。
而另一边负责佯东的贺九仪与白文选先后回到秦王府大营复命。
他们按照孙可望的命令,将这场戏演的很是到位。
没有损失一兵一卒,成功的牵制永州清军。
孙可望端坐中军帐,听完两人禀报,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做得好。”他缓缓道,“贺将军在望江堡虚张声势,白将军在四郊布疑兵阵,皆圆满完成任务。既全了堵胤锡所请,又未折损我军实力。此乃上策。”
任僎在一旁笑道:“王爷运筹帷幄,李定国在石期站苦战,我军在外围策应,功劳簿上,我军这一笔可是写得漂亮。陛下、堵胤锡,都说不出个不字。”
孙可望摆摆手:“这些话,心里知道就好。芯捖夲鉮栈 首发对外,要大力宣扬我军顾全大局、鼎力策应之功。对李定国、李过,也要派人慰问,送些药材粮米——不必多,够做样子就行。”
“王爷英明。”
孙可望望向帐外,目光仿佛穿透营帐,看到东南方向那片尚未散尽的烟云。
石期站烧了,李定国赢了,但也伤了。
而他孙可望,没费一兵一卒,赚足了名声,还让“盟友”流了血。
这笔买卖,划算。
午时未过,孔有德率部回到永州东门。
这支早晨出发时军容严整的三千五百精锐,此刻虽队列未散,但人人面带疲惫,甲胄染血。
更重要的是,队伍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挫败感——
他们驰援石期站,却连石期站的边都没摸到,就被堵在冷水滩血战一场,最终眼睁睁看着贼寇焚粮得手、从容退走。
孔有德脸色铁青,下马时脚步都有些踉跄。
亲兵想扶,被他一把推开。
“王爷在何处?”他声音沙哑。
“在行辕等将军。”
孔有德深吸一口气,整了整染血的甲胄,大步向行辕走去。
他知道,接下来这关不好过。
行辕内,多铎背对着门,正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湖广舆图。
图上的“石期站”位置,已被用朱笔画了一个刺眼的红叉。
“末将孔有德,参见王爷。”
孔有德单膝跪地。
多铎缓缓转身,目光如刀,在孔有德身上扫过:“石期站,如何了?”
孔有德喉头滚动,艰难开口:
“末将无能赶到时,石期站粮库已尽焚,码头泊船烧毁大半,栈桥全毁。守将马得功身中流矢,重伤昏迷。守军伤亡估计一千五百有余。”
“贼寇呢?”
“焚粮得手后,已趁乱撤离。冷水滩设伏阻援之敌,也在接到信号后遁入山林。末将追击不及。”
多铎沉默。
这沉默比怒骂更让孔有德心惊。
他伏地不敢抬头,额头渗出冷汗。
良久,多铎才缓缓开口:“你部伤亡多少?”
“阵亡四百余,伤者近八百。”孔有德声音更低,“其中巴牙喇折了十七人。”
多铎眼角抽搐了一下。
巴牙喇是八旗精锐中的精锐,每一个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折了十七个,这损失比死几百绿营更让他肉疼。
“好,好一个李定国。”多铎的声音冷得像冰,“好一个孙可望。”
他走到案前,抓起一份刚刚送来的军报,狠狠摔在孔有德面前:“你自己看!”
孔有德捡起军报,快速扫过。
上面详细记录了今日各处“敌情”:望江堡“大军渡江”、北面西面“鼓噪烽烟”、东北废村“骑兵集结”
而所有这一切,最后都被证实为孙可望部的疑兵之计。
“孙可望用几千人,在永州城外演了一出好戏!”
多铎终于压抑不住怒火,“而你,本王派你去救石期站,你却被区区三千伏兵堵在冷水滩两个多时辰!”
孔有德浑身一颤,以头抢地:
“末将无能!请王爷治罪!”
多铎盯着他看了半晌,那股暴怒却渐渐压了下去。
他不是蠢人,冷静下来后便明白,今日之败,非孔有德一人之过。
石期站遇袭是真,四方疑兵也是真。
孙可望与李定国这番配合,确实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孔有德驰援受阻,也在情理之中——
若伏兵那么容易突破,李定国也不会在那里设伏了。
“起来吧。”多铎最终挥了挥手,声音疲惫。
孔有德不敢置信地抬头。
“今日之失,本王亦有责任。”
多铎走回地图前,手指划过湘江,“是本王小看了南明这些残兵败将,小看了他们狗急跳墙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