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刚过,石期站的战报便已送达全州督师行辕。
快马送来的军报上还沾着烟尘与血腥气。
堵胤锡展开战报,逐字阅看。
当看到“焚毁虏军粮秣军资大半,毙伤守军一千五百余,主将马得功重伤”时,他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紧接着看到“龙骧军阵亡八百余,伤五百;忠贞营阵亡一千五百,伤六百”的数字时,眉宇间并无多少喜色,只有深沉的凝重。
他放下战报,走到窗前。
东南天际的烟柱尚未散尽,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暗灰色。
行辕外,隐约能听到街市上传来百姓的议论声——
石期站大胜的消息已经开始传播,想来很快全城都会欢腾。
但堵胤锡心中没有半分欢欣。
“传李定国、李过二位将军。”他声音平静。
两刻钟后,李定国与李过联袂而至。
两人显然是匆匆处理过伤势便赶来,李定国左臂衣袍下隐隐透出包扎痕迹,李过则被亲兵搀扶着,左臂用夹板固定,脸色苍白。
“督师。”二人抱拳。
“坐。”
堵胤锡摆手,命人看茶,“伤情如何?”
“皮肉伤,无碍。”
李定国声音微哑,“李过兄的刀伤需静养月余。
李过咧嘴,牵动伤口疼得抽气:“还死不了。石期站烧了,这伤值。”
堵胤锡看着二人,沉默片刻,将那份战报推到他们面前:“战果与代价,你们自己最清楚。”
李定国扫了一眼,沉声道:
“石期站一烧,湘江漕运至少瘫痪一月。我军粮草尚可支撑两月,虏军补给线却要乱了阵脚。此消彼长,这伤亡不得不付。”
“本督明白。”
堵胤锡缓缓道,“非是怪你们。只是今日这一胜,是拿龙骧、忠贞两军的骨血换来的。往后,还能换几次?”
帐内一时寂静。
堵胤锡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湖广南部舆图前,手指点在刚被朱砂圈起的“石期站”上:
“此战虽胜,却也让多铎见识了我军的战法与决心。他必会严加防范,再想复制今日之战,难了。”
李定国和李过二人也点头沉默。
他们自然清楚这一点。
李定国和李过二人也点头沉默。
他们自然清楚这一点。今日石期站虽胜,却也是趁敌不备、以奇袭险胜。下次再想如此,难了。
堵胤锡目光从地图上抬起,看向二人,声音凝重:
“袭扰可以继续,石期站一炬,可乱敌一时,却难撼根本。要扭转乾坤,唯有与多铎主力进行野战决战——然此战绝不能在永州城下。”
李定国眼神一凝:
“督师所言极是。永州城坚,多铎据城,以逸待劳。我军若攻永州,正中其下怀,必遭重挫。”
“那该在何处?”李过问道。
堵胤锡的手指从地图上的“永州”移开,向南划过,最终停在永州与全州之间、湘江沿岸的一片区域。
“我军之利,在熟悉湘桂边境山川地理。”
他沉声道。
“我军之弊,在内部分合未协,粮秣难以为继。故野战决战,地点必须由我来选,时机必须由我来定,更要让多铎不得不来。”
李定国立刻领悟:
“督师之意,是要继续以袭扰为饵,但目标从焚粮夺资,转为创造决战战场?”
“不错。”
堵胤锡颔首,“多铎用兵持重,若无足够诱因或压力,绝不会轻易离开永州坚城,与我军进行胜负难料的野战。
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一个‘不得不战’的理由,并将他引到我们选定的战场。”
他看向李定国:“李将军以为,此‘理由’与‘战场’,当在何处?”
李定国走近地图,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永州以南的湘江走廊,片刻后,手指点向一处:
“粮道咽喉与地势之利。”
他详细阐述:
“石期站被烧,东路漕运已乱,但多铎尚有西路陆路与北路官道可资补给。
若我军能示形于西路,伴攻黄阳司,做出切断其西路粮道之态势,多铎为保补给线安全,必会派兵增援或扫荡。”
“此为其一‘诱因’。”
李定国继续道,“其二,选定的战场必须满足:距永州不能太远,否则多铎疑心;不能太近,否则其城防优势仍在;地形需对我军有利,可部分抵消虏军骑兵之优。”
他的手指最终落在地图上永州以南约三十里、湘江东岸的一片区域,那里标记着丘陵、河网与狭窄的平原地形。
“此处,官道沿江而行,东侧为丘陵山地,西侧为湘江。若我军伴攻黄阳司,多铎派兵渡江来援,其主力必经此处江岸官道。
我可提前设伏于东侧丘陵,待其半渡或行军途中,以逸待劳,突然击之。”
李过听罢,沉吟道:
“此计甚妙,但多铎若只派偏师来援,而非主力,奈何?”
“所以伴攻黄阳司必须‘真打实吓’。”
李定国目光深沉,“需秦军主力参与,打出声势,让多铎判断我军意图是彻底切断其西路生命线。
为保此要害,他派出的绝不会只是偏师。”
他看向堵胤锡:
“然此计成否,关键一在伴攻之‘势’是否够大够真,二在伏击战场布置是否周密隐蔽,三在秦王是否愿将其主力投入伴攻,并承担诱敌之责。”
帐内陷入短暂沉默。
所有人都明白,这最后一点,才是最难之处。
堵胤锡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坚定:
“伴攻之势,本督来营造。伏击之阵,李定国将军来布置。至于秦王”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决绝:“本督会让他明白,此战若胜,他便是擎天保驾、扭转乾坤的首功之臣。
他那‘秦王’之位,方能坐得安稳,此等诱惑,他抗拒不得。”
随后他看向李定国:“李将军认为,此策需要多久布置?”
“至少半月。”
李定国思忖道,“西路黄阳司需详探地形,北路伴攻需选定佯动地点、规划撤退路线。
更重要的是,需与秦军协调出兵时序、策应方式。此外”
他看向李过:“兴国侯的伤势,也需时间恢复。”
李过急道:“我的伤不妨事!忠贞营的弟兄,只要还能拿刀,就还能打!”
堵胤锡抬手止住他:“兴国侯忠心可嘉,但身体要紧。此战关乎全局,不容有失。你且安心养伤,待决战之时,自有大用。”
他转向李定国:“李将军,这半月之内,你全力筹划三路动作方略。”
“末将领命。”
李定国抱拳,眼中战意已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