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一封由堵胤锡亲笔所书、加盖督师大印的密奏,由全州加急送往桂林。
奏报简洁,未过多渲染石期站大胜的细节,只以“焚敌粮秣,毙伤甚众,我军亦有折损”一笔带过。
重点落在了对局势的分析与后续方略的禀告上:
“……虏酋多铎,拥坚城,恃精锐,未可猝拔。然其军资转运,赖水陆数道。石期既毁,东路已滞。
臣等筹议,当续扰其西路、北路,示以断其根本之形,迫虏离巢野战。
野战之地,当选于我利而敌弊之处。此举需秦王府兵马协同,以成大势。
臣已着手与秦王会商,共图进取。此战若成,湖广局面或可为之一新;若不成,则全州危殆。伏乞陛下圣鉴,早做准备。”
奏报中没有提及李定国详细的伏击计划,也未透露预设战场的位置——这是必要的保密。
它更像是一份战略报备与风险预警,让远在桂林的皇帝知道前线正在谋划一场关乎国运的决战,而这场决战的核心,在于能否将清军主力引出永州,并在野战中击败之。
密奏送出后,堵胤锡便投入了与孙可望的周旋,以及督促李定国完善方略的繁重事务中。
全州上下,在短暂的庆功气氛后,迅速被一种大战将至的紧张与肃杀所笼罩。
而在桂林王城,当朱由榔读到这封密奏时,他能做的,也只是在御书房中长久凝视北方,然后将那份沉甸甸的奏报轻轻合上。
他知道,自己能给予前线的支持已经微乎其微。
粮草、兵员、器械,都已捉襟见肘。
他唯一的“武器”,只剩下那枚玉玺和“皇帝”的名义,为堵胤锡的政治斡旋提供最后一点合法性背书。
“摒弃猜忌,破敌为上……”
他低声重复着自己不久前写下的那句话,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看着圜殿墙面上挂着的南边舆图,朱由榔眉头紧锁。
湖广前线战局他现在只能坐在后方煎熬等待。
此战最终结果如何,全靠前线堵胤锡等一众文武。
除了堵胤锡呈报的新计划外,朱由榔也在思索他还能做些什么能够对湖广起到影响,哪怕是间接的影响,能够帮到堵胤锡他们。
他手上现在还有马万年的白杆兵精锐,以及云桂边界那一卫步卒,再加上桂林卫剩下的三千兵马。
除了守卫桂林的桂林卫,剩下的将近一万兵马是一支生力军。
朱由榔的目光看向江西以及广东两地。
根据他的记忆,再过一个月,也就是1648年一月,江西提督金声桓、副将得仁会反正归明。
1648年五月,广东李成栋会反正归明。
1645年五月,金声桓随左梦庚(左良玉子)降清于东流县1646年,金声桓杀大顺降将王体中,吞并其部,王得仁转投金声桓,认其为义父金声桓因功授提督江西右都督,王得仁为副将,协守南昌,高进库守赣州
金声桓之所以反正归明,有多重原因,其一是封赏不公,平定江西全境却仅授提督,未封王爵,受总督佟养甲、巡抚章于天节制,功高未得封王。
巡抚章于天、巡按董学成多次胁迫金、王二人钱财,董学成甚至向王得仁索要歌妓,侮辱其人格。
加上1647年南明永历政权在西南立足,1648年初湖广战局胶着,金声桓认为反清时机成熟。
再加上内部推动,江西原明朝官绅何吾驺、袁彭年等人暗中策动,邑邑思本朝,宴饮间常泣下沾襟。
若是能撑到下个月等到金声桓反正,湖广战局立时便会有新的变化。
但他目前并不确定金声桓如今是否已经有了准备,是否已经下定决心。
即便是撑到下个月,但二人反正之后,内部整合需时间。
金声桓部是原左良玉残部、王得仁部是大顺旧部,两部本就有派系隔阂——
王得仁认金声桓为义父,不过是权宜之计,实则各怀心思。
反正后,金声桓需先安抚军心、整合编制、清理清军旧部,至少半个月内无法出兵。
赣州牵制必耗时,江西清军唯一的硬骨头是赣州高进库部,赣州三面临水、地势险要,是江西南大门。
历史上金声桓反正后,果然倾兵围攻赣州,顿兵城下一个多月无法破城,错失了驰援湖广的最佳时机。
金声桓大概率还会重蹈覆辙——
等他拿下赣州或摆脱牵制,湖广估计早就有了结果。
地理阻隔难逾越,江西与湖广之间横亘罗霄山脉,仅醴陵、萍乡、郴州、耒阳两条陆路通道,且多为崎岖山路,粮草运输、兵力机动极为困难。
即便金声桓快速整合部队,率军西援湖广,至少需10-15日行军,期间还要应对清军沿途拦截。
金声桓、王得仁部的真实战力,看似拥兵 8-9万,实则是“乌合之众”,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拖垮全局:
金声桓本人目光狭隘,缺乏战略格局——
历史上其幕客曾建议“顺流而下偷袭南京”,直击清军江南腹地,既能牵制清军、又能呼应湖广,却被金声桓拒绝,反而死磕赣州这一“死城”。
这样的指挥官,即便反正,也只会“顾此失彼”,无法与湖广的堵胤锡、李定国形成协同。
金声桓的左良玉旧部与王得仁的大顺旧部,长期存在隔阂——
左良玉部曾与大顺军血战多年,彼此有血海深仇,仅靠“反清”暂时捆绑,一旦遭遇清军重兵打击,极易内讧哗变。
历史上南昌被围时,两部果然配合失当,最终城破人亡。
金声桓反正后,清廷绝不会坐视江西失控,必然会从北京、江南调八旗精锐驰援。
金声桓部面对八旗骑兵的冲击,根本不堪一击,大概率会被快速围歼,反而让清军顺势拿下江西,再集中兵力攻打湖广,形成“雪上加霜”的局面。
熟知历史是他的优势,但也明白历史惯性可依不可恃。
他必须跳出历史先知”的思维陷阱,靠现有局势分析研判。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