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玉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舆图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关隘、河道、城池间的距离。
她的手虚按在地图上,仿佛在丈量兵马行进的速度,计算粮草消耗的时日,推演敌军每一种可能的反应。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只闻更漏滴水之声。
良久,秦良玉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过身来,脸上并无激动,只有一种沉入骨髓的严肃。
“陛下此谋……”
她一字一顿道,“陛下所思或是绝境中另一可能撬动全局之策。”
朱由榔心中一振。
但秦良玉紧接着道:
“然其可行与否,不在谋略之奇,而在执行之精。老臣以为,此策有三大关节,七处凶险。关节若通,凶险能渡,则有五成胜算;任一关节断裂,则万劫不复。”
“请老将军明示!”
朱由榔精神一凛,知道这才是真正务实的关键。
秦良玉转身,以指为笔,在舆图空处虚画,声音沉静如铁:
“第一关节,在‘快’。”
她的指尖从柳州划向梧州:
“白杆兵顺流而下,须快若雷霆。五日,至多六日,必须兵临梧州城下。
同时,陛下密使须以更快的速度,潜入广东,通知陈、张、陈三位义士,约定十五日后,于英德附近会师。
时日一差,则李成栋有备,义军孤悬,万事皆休。”
“第二关节,在‘合’。”
手指点向梧州城外:
“马万年与卢鼎,里应外合,此战非求全歼,而在击溃。须一击即中,迫李成栋主力后撤三十里,为卢鼎抽兵东进腾出通道。
合击时辰、信号、进退路线,须如臂使指,毫厘不差。”
“第三关节,亦是死生之关,在‘势’。”
她的手指重重落在韶关,然后虚悬于赣南之上:
“两军合流,联义师,兵不过五六万,且多新合之众。北进江西,是真攻城略地,还是虚张声势?老臣以为,当取其虚实之间。”
秦良玉眼中精光闪烁:
“当遣一敢死精锐,多携旌旗鼓号,昼夜兼程,做出数万大军直扑赣州之势。
广布流言,谓‘粤赣义军云集响应’。而主力则稳扎稳打,做出北取韶关,切断赣粤联系的实在姿态。
以虚声惑金声桓,以实兵慑佟养甲。
让江西的清廷官吏先乱,让金声桓不得不选边站队。”
朱由榔听得心潮起伏,这正是他想做而未理清的关窍。
“然则,七处凶险为何?”他追问。
秦良玉神色更凝,逐一数来:
“一险,水路迟滞。柳江并非坦途,若遇风雨,或李成栋遣水师、或于险处设伏阻截,白杆兵不能按期抵达,则梧州城外合击不成。”
“二险,李成栋死守。此人非庸才。若其识破我军意图,不与我野战争锋,深沟高垒,死守营盘。
则我军顿兵坚垒之下,迁延时日,广东义军起事消息走漏,必遭清军围剿。”
“三险,义军难聚。陈邦彦等部散处山林,联络困难。纵能起事,能否如期赶至英德?
其间若遭清军州县兵拦截,或粮草不济,皆成变数。”
“四险,粮道断绝。我军东进,深入敌境,粮草转运线拉长。若李成栋残部或粤北清军出奇兵断我粮道,大军不战自溃,且朝廷是否有足够粮草支应。”
“五险,韶关难下。韶关乃天下雄隘,若有备而守,非急切可破。若顿兵关下,则‘北入江西’之势顿成笑谈,反成骑虎难下之局。”
“六险,金声桓不反。此乃最大变数。若金声桓、王得仁畏惧清廷,不仅不反正,反而出兵阻击,或固守赣州,则我军孤悬粤北,进退失据,恐有全军覆没之危。”
“七险,多铎不惊。即便一切顺利,若多铎沉得住气,判断我东南之军不足以威胁其根本,仍集中全力猛攻湖广李定国部,则…我等一切努力,不过是隔靴搔痒。”
每说一险,秦良玉的语气便沉重一分。
七险说完,殿内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这不再是一个令人热血沸腾的奇谋,而是一条布满荆棘、稍有不慎便尸骨无存的绝路。
朱由榔默然良久。
这些凶险,有些他想到过,有些则未曾深思。
如今被秦良玉一一剖开,赤裸裸地摆在面前,那“五成胜算”听起来,竟像是一句安慰。
“老将军既知凶险如此……”
他声音干涩,“仍言有五成胜算?”
秦良玉抬起眼,那苍老的眸子里,竟有一丝近乎锋利的光芒:
“凶险固然是凶险,但破局之机,亦藏在凶险之中。”
她再次指向地图:“正因水路有险,李成栋或许不信我军真敢以主力顺流而下,其防备重点,仍在陆路与梧州城。此可出其不意。”
“正因李成栋可能死守,我军才更要快打快撤,一击即走,不与纠缠。目标从来不是他,而是他身后的广东。”
“正因义军散乱,清廷才更轻视。骤然蜂起,方能令其措手不及。陛下半年前之密令,已是伏下今日乱局之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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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道之危,可令卢鼎部就地筹措,或取之于敌。白杆兵轻装简从,本就未带太多粮秣。”
“韶关不必强攻。大军压境,做出围困切断之态即可。佟养甲在广州,首要必保省城无恙,未必敢倾力来救韶关。我军真正要打的,是心理战,是声势战。”
“至于金声桓……”
秦良玉顿了顿,“此人降清后,未得完全信任,部下多怨。我军大张旗鼓北上,即便他不反,也绝不敢倾力与王师死战。他最可能的选择,是观望。而观望,对多铎而言,便是后路不稳。”
“最后,多铎会不会被惊动?”
秦良玉看向朱由榔,“陛下,这不是我军能决定的。但我军若能在东南闹得足够大,让江西、广东的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往永州大营……
他信不信,是他的事;但这个消息本身,就是一把刀子,会扎在他麾下每一个将领、每一个士卒的心里。军心一动,战局自变。”
她说完,殿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中孕育的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计算与权衡。
朱由榔缓缓直起身。
秦良玉的分析,像一位最高明的工匠,将他那块粗糙狂想的玉石,一点点雕琢,露出了内里可能存在的坚韧内核。
凶险依旧,但路径已清晰。
“老将军,”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坚定,“若以此策行事,首重何事?谁可为将?”
秦良玉拱手,答案早已在她心中:
“首重机密与决断。计划一旦启动,便无回头路。各部须如一人,令行禁止。马万年勇锐机变,可为前驱尖刀;卢鼎沉稳顾局,可掌节制全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