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更为关键者,乃立‘止约’:若秦王部预定发动伴攻之日的辰时,无论何因,西路未如期发动。
或我伏兵未就位之消息确认,则此战立即取消。
秦王部可转为实攻骚扰后即行南撤,我伏兵亦悄然退回,绝不以孤军陷险。此约,需秦王与督师共同见证,两军主将凛遵。”
孙可望眼中闪过一丝认可,这保证了秦军不至被轻易牺牲。
他点头:“可。此约当立。”
李定国继续回答第二个问题:
“至于瞒天过海,需行三重疑兵。其一,全州城内,督师坐镇,每日旌旗照展,炊烟如常,操练呐喊不绝,营造我大军主力仍屯全州之假象。
其二,北上伏兵,化整为零,每批不过千人,皆作山民商贩装扮,夜行晓宿,专择猎径险道。
其三,”
他看向李过,“请兴国侯遣精锐小队,伪装虏军游骑或山匪,于永州以南各路袭杀、驱逐虏军真实探马,不求全歼,但求制造混乱,遮蔽战场。”
李过忍着臂伤痛楚,咧嘴道:“此事交给我忠贞营的老兄弟,定让鞑子探马成了没头苍蝇!”
孙可望沉吟片刻,又问:“仅此两路,若多铎老成持重,只派偏师西援,主力仍固守永州,又如之奈何?”
李定国竹鞭指向永州东北方向:
“故需第三路,东路疑兵。恳请督师于秦王部发动伴攻之同一日,派全州三千守军及能集结之民壮,大张旗鼓北上至黄沙河,广布旌旗,多设灶台,做出欲趁虚强攻永州北门之态。
多铎闻报东、西两路皆告急,其心必乱,判断我军乃是东西对进、意在合围永州。
届时,其为保粮道、卫城池,派主力西援以击破我认为的‘西路主力’,便成其最可能之选择。而我真正主力,实则在城南恭候。”
堵胤锡肃然应道:
“为使虏酋确信,本督亲往黄沙河又何妨!”
至此,一个以秦军为饵、以龙骧忠贞为网、以督师疑兵施压,三路联动、环环相扣的方略已然清晰呈现于众人面前。
厅内一时安静,唯有烛火噼啪。
孙可望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最终点在菱角塘的位置,缓缓道:
“如此,我部五千兵马为饵,李将军张网,督师施压……甚好。然,战场之事,从无万全。任先生,依你之见,此策尚有疏漏否?”
任僎捻须沉思片刻,道:
“策已周详。唯决胜之刻,在于菱角塘伏击。伏兵万人,藏匿、待机、出击,时机把握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尤恐天气有变,雨季难以预料。”
李定国接口:
“先生所言甚是。末将已命人多备蓑衣、火绒,并勘察多条退路。若天时极度不利,则伏击转为袭扰,掩护西路伴攻部队安然南撤。
总之,此战核心,在于‘调动’而非‘全歼’,重创虏军、动摇其永州防御即为大功,不必强求尽灭。”
孙可望终于露出今日第一抹真切的笑容,他抚掌道:
“定国思虑周全,进退有据,真大将之才!好,此策本王准了!任先生,即刻拟令:着王尚礼部五千精锐,即日起归李定国将军节制调度,直至永州战事告一段落。所需粮秣器械,由我部优先支应,务必全力保障!”
“谨遵王命!”任僎躬身领命。
堵胤锡亦起身,对孙可望深深一揖:
“秦王深明大义,以大局为重,胤锡代朝廷、代湖广百姓谢过!”
孙可望起身扶住,正色道:
“督师言重了。皆是份内之事。但愿此战功成,扭转乾坤!”
他转而看向李定国,目光深邃,“定国,万事俱备,接下来这半月准备,便是关键。望你与诸君,周密行事。”
“末将定不负秦王、督师重托!”
李定国、李过等人齐声抱拳。
…
永州城,多铎行辕。
多铎立于永州府衙改成的行辕正堂内,壁上的湖广南部舆图又被新墨迹勾勒数处。
石期站的朱砂圈旁,黄阳司的标记旁添了“敌踪频现”四字小注。
“王爷,江南抽调的兵员已大部抵达。”
亲卫声音沉稳,手中名册厚实,“按王爷钧令,从江南各地抽调精锐绿营战兵共计两万五千人,皆为各镇堪战之力,其中一万六千七百余人为久经战阵的老卒,余下八千余为近年招募训练的新锐。”
他顿了顿,继续道:
“为避明军耳目,分三路而来:一路走鄱阳湖入赣江,一路走长江溯流至岳州,一路走陆路经萍乡。
虽沿途遭明军小股水陆袭扰数十次,尤其湘阴至湘潭段水路激战连连,但各队将官得力,损失四千三百余人,主力未损筋骨。
现抵达永州者,实有两万零七百余,已悉数登记,暂驻西门外新营。”
多铎指节在案上轻叩:
“折损四千三……李定国倒是会挑地方下手。兵员士气、器械如何?”
“回王爷,”
亲卫翻动名册,“虽经长途跋涉小有疲态,但战意犹存。
所携器械精良,各营鸟铳、弓箭、长牌、刀矛齐整,江宁营还随队带来十门轻便佛朗机炮及足量子药。
惟甲胄因行军迅急,多为轻皮甲或棉甲,铁甲仅三成。”
堂下诸将闻言,神色各异。
镶蓝旗贝子屯齐忍不住道:“既是堪战精锐,怎会在路上被明军散兵啃掉四千多?莫非汉军战力已堕至此?”
此言一出,汉军诸将面色皆沉。
定南王孔有德立于队列中,眼皮微抬,扫了屯齐一眼,却未作声。
多铎瞥向屯齐,声音微冷:
“明军袭扰,非止散兵。湘潭水战,明军战船三十余艘截击,我运兵船队折损八百;
湘阴陆路,张虎部秦军两千伏击我行军大队,激战半日,双方各损千余。路途险远,敌情不明,此等折损,不足为怪。”
他目光转向孔有德,“定南王。”
“末将在。”孔有德出列,单膝触地。
“这两万新到绿营劲旅,本王全数拔给你。”
多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二十日。二十日后,我要看到一支队列森严、号令通畅、进退有度的强军。
不必练什么奇巧战法,只需能将他们在江南各镇的战阵本事,在这湘南山地施展出来。”
堂中一片寂静。
两万真正的战兵,其中近万七是老卒——这几乎是一支足以决定战场走向的力量。
如此权柄交付,既是莫大信任,亦是沉重枷锁。
孔有德深吸一口气,伏地叩首:“末将领命!必不负王爷重托,二十日后,献上一支可堪野战争锋之师!”
“起来。”
多铎走回案后,“从各旗抽调一百五十名精干拨什库,充作督练官,协助定南王整训。
武库中备用的铁甲、强弓、精刀,优先配给这两万人。告诉他们,练好了,便是南下破敌的先锋;练不好——”
他目光扫过孔有德,“本王不吝换将。”
“嗻!”
多铎再次看向舆图:“明军近日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