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可望桀骜,与南明朝廷素有嫌隙,如今竟肯为朱由榔前驱,兵发湖广……”
内国史院大学士、议政大臣刚林喃喃道:“这朱由榔,许了他何等好处?”
“好处?”
多尔衮冷笑,“裂土封王,总督军务,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打动一个拥兵自重的军阀?
朱由榔这是赌上了血本,要借孙可望的刀,来砍我大清的臂膀!”
多铎不仅是朝廷的豫亲王、南征统帅,更是他一母所出的亲弟弟!于公于私,都绝不能有失!
“不能等了!必须立刻发兵!”
多尔衮斩钉截铁,语速如急雨:
“第一路,江宁劲旅,溯江而上!命镇国将军勒克德浑为主将,固山额真巩阿岱副之,统满洲精骑四千、汉军八旗战兵一万五千,即刻登船,沿长江全速逆流而上!
过安庆、九江,直趋武昌!沿途各督抚提供一切便利,不得延误!
限七到十日,必须兵临武昌城下!抵达后,视湖广战况,或西进衡州,或南下威慑江西叛贼,务必稳住大局!”
“第二路,河南驻防,南下驰援!
命固山额真巴颜、陕西提督(原驻汉中,调任)李国翰,统河南驻防八旗两千、绿营精锐八千。
自南阳轻装疾进,走汉水通道,经襄阳、荆州,火速入湘,直插衡州以北!
此路务求快,不惜马力人力,限五到七日,进入湖广战场!与勒克德浑部南北呼应,务必接应豫亲王脱困!”
“第三路,严饬东南,侧击牵制!
八百里加急传谕广东佟养甲、福建陈泰:
江西已叛,其东部空虚。命尔等立即整顿兵马,自闽粤边境向江西东部发起攻势!
不求攻城略地,但务必大张声势,牵制金声桓、王得仁叛军,使其无法全力西援湖广!
再令浙江、安徽严密封锁,清查奸细,但凡与江西有牵连者,严惩不贷!”
一道道命令伴随着摄政王冰冷的语调飞出武英殿,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整个满清的战争神经。
八旗精锐的调动非同小可,粮草、船只、民夫、沿途接应……庞大的国家机器轰然启动,指向南方那片骤然失控的战场。
“还有,”
多尔衮最后补充,眼神阴鸷。
“以本王的名义,给多铎去信。告诉他,援军已发,让他务必坚守待援,稳住民心。胜败兵家常事,永州之失,暂不追究。
但衡州……绝不能再有失!本王在京城,等他转危为安的捷报!”
这已是极大的宽容与勉励,近乎明示不会因永州之事问责。
可见多尔衮对多铎这位兄弟的维护,以及对湖广局势的深切忧虑。
旨意送出,武英殿内依旧气氛凝重。
众人皆知,旨意和援军需要时间,而湖广的战局,恐怕不会等人。
索尼低声道:
“摄政王,是否需令湖广周边绿营,先行向衡州靠拢,以为策应?”
多尔衮摇头,目光依旧锁在地图上:
“周遭绿营,战力堪忧,守城尚可,野战遇孙可望、李定国之流,无异羊入虎口,徒乱阵脚。
如今,只能指望勒克德浑和巴颜这两支真满洲和汉军旗精锐了。”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传令沿途各驿站,湖广军报,不分昼夜,直送武英殿。本王要第一时间知道,衡州……到底如何了。”
殿外,北风呼啸,卷起檐角积雪。
殿内,炭火噼啪,映照着多尔衮阴沉而忧虑的面容。
从攻陷永州的巅峰,到焚城求援的谷底;
从以为西南指日可定,到惊觉江南半壁烽烟四起。
这巨大的反转,不仅让北京朝廷震动,更让这位掌控帝国的摄政王,真切地感受到了南方那支本以为穷途末路的势力,所迸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反扑力量。
衡州,已不仅仅是一座城池的得失。
它关乎多铎的生死,关乎大清在江南的统治根基,更关乎这场南北对决的气运消长。
…
广西,桂林,王城圜殿。
炭火无声,将冬日的寒意隔绝在外。
殿内气氛却与温暖的空气截然相反,凝重而肃穆,隐隐透着一股压抑的亢奋。
御案上,摊开着堵胤锡自全州发来的最新军情奏报及调整后的三路追歼方略图。
首辅瞿式耜、兵部尚书吕大器、户部尚书严起恒,连同被召来的秦良玉,皆屏息凝神,目光随着朱由榔的指尖在地图上移动——
从永州焚毁的标记,划向北窜的箭头,再到祁阳、黎家坪、衡州……最终,落在那三条如同巨钳般合拢的进军路线上。
“徐啸岳、任僎率一万两千精骑,迂回至黎家坪设伏,正面堵截。”
“秦王孙可望亲统中军主力四万,随后压上。”
“李定国、李过率两万前锋,黏住多铎后卫。”
“卢鼎已命马万年、张家玉部一万五千人自攸县西进,直插衡州东南……”
朱由榔念罢,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暗夜中的寒星。
一年前,他还是那个在清军追袭下仓皇奔逃于粤西山水间的“逃亡天子”,而如今,他坐镇桂林,麾下将士正在数百里外的湖广,布局围歼大清豫亲王多铎的数万精锐!
“诸卿,”
朱由榔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都看明白了?”
瞿式耜深吸一口气,率先出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陛下!此乃……此乃倾国之战局!若能成功,重创甚至歼灭多铎所部,则湖广虏势必然崩解,江西新附可安,湖广后方稳固,大明中兴之势,将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兵部尚书吕大器激动得胡须微颤:
“陛下圣明,将士用命!堵督师、秦王、李将军、卢总督此番布局,可谓环环相扣,水泄不通!
多铎已成瓮中之鳖!只是……此战关乎国运,凶险亦极。万一……”
“没有万一。”
朱由榔打断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战,必须胜。也,必胜。”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轻轻拂过“衡州”二字:
“一年前,朕与诸卿困守桂林,李成栋兵临城下,朝不保夕。
是焦卿、是卢鼎、是万千将士用命,才守住这方寸之地。随后,诛陈邦傅,稳内部;联孙可望,壮声势;
遣卢鼎入赣,收江西……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臣:
“如今,棋子已布下,刀已出鞘。多铎北撤,不是他赢了,是他怕了!
是咱们的东西夹击、江西反正,打乱了他的方寸,戳破了他的底气!现在,轮到咱们,收网了。”
“陛下,”
秦良玉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起,“老臣观此方略,确已周密。然战场瞬息万变,多铎亦非庸才,困兽犹斗。当务之急,朝廷需全力支援前线,安定后方,并做好应对各种变数之准备。”
朱由榔颔首:
“老将军所言甚是。瞿先生。”
“臣在。”
“以内阁名义,行文湖广、江西:此战期间,前线诸军钱粮器械、人员补充,一律特事特办,优先保障!
凡有延误、克扣、推诿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
再拟一道嘉奖令,公告全军——此战立功将士,朝廷必不吝公侯之赏,田宅之赐!阵亡者,从优抚恤!”
“臣遵旨!”
“严卿。”
“臣在。”
“即刻清点桂林、平乐、梧州库储,除必要守城之需,其余粮草、火药、箭矢、银两,组织民夫,做好准备。
一旦前线有需,或战事有变需加大投入,必须能第一时间起运!”
“是!”
严起恒立即躬身达到。
目前朝廷虽无多少粮草,银钱,但如此局势下,能凑出多少是多少。
“再传令锦衣卫与各州县。”
朱由榔继续道,“严密监控两广境内,尤其是与湖广、江西交界处,严防虏谍破坏,严查散播谣言、动摇人心者。境内治安,须万无一失!”
一道道指令从圜殿发出,整个桂林朝廷如同上紧发条的钟表,围绕着“湖广大战”这个核心,高速而精准地运转起来。
待众臣领命欲退时,朱由榔忽然又道:“且慢。”
众人驻足。
朱由榔走回御案后,沉吟片刻,道:
“拟一道密旨,发给前线堵胤锡、孙可望、李定国、卢鼎四位统帅。”
他缓缓口授,字斟句酌:
“朕居桂林,心悬湖湘。诸卿浴血,朕俱知之。
今虏酋困蹿,正是犁庭扫穴之时。望诸卿同心戮力,勿分彼此,勿计前嫌,一切以歼灭多铎所部为要。
战场机变,朕不遥制,许卿等临机决断之权。待功成之日,朕当亲迎于桂林城外,与诸卿共醉,告慰太祖、成祖在天之灵!”
这道密旨,没有具体的战术指导,只有毫无保留的信任、殷切的期望,以及对“同心戮力”的强调。
尤其是对孙可望、李定国、卢鼎这几位关系微妙的主要统帅而言,这份来自皇帝的亲笔信,其分量或许比公文的封赏更为重要。
“陛下……”
瞿式耜动容。
这道旨意,可谓将前线全权托付,展现的是君主的绝对信任与恢弘气度。
“去吧。”朱由榔挥挥手。
众臣退去。
殿内只剩下朱由榔与秦良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