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送往桂林的奏报已撰写完毕,堵胤锡亲自审阅。
奏报以工楷誊写,条理清晰:
“臣胤锡谨奏:
一、湖广战事。
徐啸岳部于黎家坪成功截击多铎北撤之路,毙伤敌前锋六千。
李定国、李过部击溃多铎后军,阵斩都统阿济格尼堪。
多铎率残部三万余转道常宁,令孔有德断后。孙可望、李定国合击,全歼孔有德部两万,李定国阵斩定南王孔有德。
现孙可望、李定国、徐啸岳、卢鼎四部已合围常宁,总兵力近九万。因常宁城坚,拟围城打造器械,十日后总攻。
二、北线援敌。
细作探明,多尔衮已命勒克德浑率江宁兵一万九千溯江西进,巴颜、李国翰率河南兵一万走陆路南下,意图解常宁之围。
臣已命刘文秀率两万五千人前出枫木岭、八十里山、越城岭三处隘口阻击,务求拖延半月以上。
三、东线威胁。
广东佟养甲、李成栋集兵两万于韶州;福建陈泰部亦有异动。
江西新附,人心未稳,恐遭东西夹击。臣已令金声桓稳守防线,并施疑兵、攻心之策。
四、臣之部署。
湖广围城不变,但令前线备战阻援;江西以守待攻;广西加强戒备。
三方联动,确保常宁决战无后顾之忧。
此战若成,多铎授首,则湖广清军主力尽丧,江西可固,中兴之业可期。
然局势依然凶险,北有强援,东有窥伺,恳请陛下坐镇中枢,协调各方,臣在前线,必竭死力。
臣堵胤锡谨奏。”
加盖督师印信,封入铜管,交由最精锐的锦衣卫驿卒。
“直送桂林王城,面呈陛下。
“得令!”
驿卒翻身上马,在十骑护卫下,绝尘而去。
堵胤锡走出行辕,望向北方。
常宁距离全州四百里,刘文秀的防线更在六百里外。
但他仿佛能听到那里的战鼓,闻到那里的硝烟。
“督师,”
参军低声道,“刘将军两万五千人,要挡三万九千八旗精锐,还要守三处隘口怕是艰难。”
“我知道。”
堵胤锡声音平静。
“但常宁有九万大军,多铎只剩三万残兵,且缺粮少械。只要刘文秀拖住十天,常宁必破。常宁一破,多铎授首,南下的清军援兵便失了目标,士气自沮。”
他顿了顿:
“告诉刘文秀,他的防线,关乎国运。守住了,封侯拜将;守不住湖广战局逆转,你我皆成罪人。”
参军肃然。
寒风掠过全州城头,旌旗猎猎。
南方的桂林,北方的常宁,更北的隘口,东方的江西。
四地烽烟,皆系于此。
次日。
桂林王城圜殿。
御案上,堵胤锡的加急奏报已经传阅完毕,此刻正静静摊开在朱由榔面前。
首辅瞿式耜、兵部尚书吕大器、户部尚书严起恒,以及秦良玉,分列两侧,无人言语。
唯有殿外寒风呼啸,卷过檐角,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朱由榔的目光再次扫过奏报上的字句:
“黎家坪大捷阵斩阿济格尼堪全歼孔有德部,阵斩定南王合围常宁九万大军”
“勒克德浑率江宁兵一万九千西进巴颜、李国翰率河南兵一万南下刘文秀率两万五千人前出阻击”
“广东佟养甲集兵两万于韶州福建陈泰异动江西新附,人心未稳”
“恳请陛下坐镇中枢,协调各方”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众臣。
“诸卿,”
朱由榔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都看完了。有何见解?”
瞿式耜深吸一口气,率先出列,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陛下!此报实乃国运转折之关键!黎家坪大捷、孔有德授首、多铎困守孤城,此皆将士用命、督师调度有方所致!
湖广若能毕其功于一役,则虏廷在江南之脊梁断矣!”
他话锋一转,神情更为肃穆:
“然,督师奏报中‘恳请朝廷统筹’之言老臣以为,此非督师力有不逮,实乃臣子之忠谨。
督师如今节制湖广、江西前线十余万兵马,运筹帷幄,千里决胜,功高至此,仍不忘请旨中枢,此乃明臣节、避权嫌之举,拳拳之心,天日可鉴!”
兵部尚书吕大器连连点头:
“瞿相所言极是!堵督师这是将全局调度之‘名’,归于朝廷,而自任其‘实’。
前线凶险,战机瞬息万变,若事事请旨,必贻误战机。督师此举,既全人臣之礼,又保决胜之权,深谙为臣统兵之道!”
户部尚书严起恒也道:
“陛下,督师奏报中,对北线援敌、东线威胁皆已做出应对部署,条理清晰,思虑周全。所谓‘请朝廷统筹’,实为尊朝廷、安圣心之表奏。
臣以为,朝廷当下旨,明示对督师全权信任,使其可放手施为。”
一直沉默的秦良玉,此刻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磐石:
“陛下,老臣戎马一生,深知临阵机变之重。
堵胤锡此人,老臣深知其能、亦信其忠。他既已将诸般情势、应对之策悉数奏明,便是将底牌亮于君前,再无保留。
此刻朝廷若再行‘统筹’,派员‘协调’,非但无益,反生掣肘,寒将士之心。”
她顿了顿,独目炯炯:
“老臣以为,朝廷此刻唯一要做的,便是告诉堵胤锡、告诉前线所有将士——陛下信他们,朝廷信他们。这仗,放心打!”
朱由榔听着,眼中光芒闪动。
他如何不明白堵胤锡的苦心?
自桂林守城战起,诛陈邦傅、联孙可望、遣卢鼎入赣,一步步走到今天,湖广前线汇聚了几乎大明全部能战之兵,也汇聚了各方势力——
孙可望的秦军、李定国的西营旧部、卢鼎的督标、马万年的白杆兵、新附的金王部
能将这些力量捏合一处,布下如此大局,并已取得决定性胜利的,唯堵胤锡一人。
功高至此,权柄至此,却依然在捷报中谦称“恳请朝廷统筹”,这是将可能的猜忌,提前消弭于奏疏之中。
是纯臣之心,更是保全大局的智慧。
朱由榔站起身,走到御案旁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他的手指划过常宁,划过刘文秀布防的三处隘口,划过长江,最终停在北方的北京。
“诸卿所言,正是朕心所思。”
他转过身,目光清澈而坚定:
“堵胤锡是朕的督师,是朝廷的柱石。他将身家性命、一生清誉都押在了湖广,朕岂能有半分疑心?”
“传旨。”
朱由榔的声音在圜殿中回荡:
“第一,以朕的名义,给堵胤锡亲笔回信。”
他略一沉吟,口授道:
“胤锡吾卿:奏报已悉,览之慨然。卿运筹千里,将士用命,黎家坪捷、定南授首,皆卿统筹全局之功也。今多铎困兽,大局已握,朕心甚慰。
前线机变,瞬息万分,朕与朝廷,绝不遥制。凡湖广、江西一应军务,剿抚进止,皆由卿临机决断,可先斩后奏。
刘文秀阻援,金声桓稳赣,皆依卿策办理。所需粮草、器械、官爵赏格,朝廷全力保障,绝无迟滞。
望卿放手施为,勿以朝议为念。但求歼敌制胜,他日功成,朕当亲迎于漓水之畔,与卿共醉。
此心此信,天日共鉴。”
瞿式耜闻言,眼眶微热。
这封亲笔信,言辞恳切,授权无保留,信任至极,足以打消前线统帅任何顾虑。
“第二,”
朱由榔继续道,“以内阁名义,明发谕旨,通告朝廷各部、各省:
湖广军务,悉由督师堵胤锡节制,便宜行事。
各处钱粮、兵员,凡堵督师所调,须即刻办理,违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将此谕旨抄送湖广前线各营、江西金声桓部,广而告之。”
“第三,”他看向严起恒,“严卿,桂林、平乐、梧州库储,即刻清点,除保城池三月之需外,其余粮草、火药、箭矢,组织民夫,听候堵胤锡调拨。告诉他,广西虽贫,必倾力以助前线。”
“第四,”目光转向吕大器,“吕卿,以兵部令,行文两广、云贵各州县:严密巡查,肃清奸细,保境安民。凡有借军情散播谣言、动摇人心者,立斩。”
“第五,”最后看向秦良玉,“老将军,广西防务,仍赖您坐镇。全州至桂林一线,须万无一失。”
一道道旨意,清晰明确,毫无迟疑。
没有对前线指手画脚,只有全力的支持与毫无保留的信任。
众臣肃然领命:“臣等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