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数骑信使从桂林王城飞驰而出。
最前面一骑,锦衣卫千户亲自护卫,怀中贴身藏着的,是皇帝朱由榔的蜡封亲笔信,以及内阁明发谕旨的副本。
他们的目的地——全州督师行辕。
马蹄踏过桂林冬日的官道,溅起残雪。
朱由榔站在圜殿外的台阶上,目送信使远去,直至消失在长街尽头。
瞿式耜侍立在旁,低声道:
“陛下,如此放权,古来少有。堵胤锡得遇明君,必当效死力。”
朱由榔摇了摇头,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空:
“不是朕放权,是时势需要他掌权。湖广残局,非胤锡不能收拾。”
他顿了顿,声音轻却坚定:
“朕能做的,便是让他知道,他身后站的,是一个绝不猜忌、全力托付的君上。如此,他才能心无旁骛,为大明打好这决定国运的一仗。”
寒风掠过宫墙,卷起龙旗猎猎。
桂林城中,人心渐稳;而数百里外的湖广,决定天下气运的烽火,正熊熊燃烧。
北京,武英殿。
殿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从殿外渗入、更从心底泛起的寒意。
多尔衮立在巨大的舆图前,已经站了近一个时辰。
他手中攥着三份奏报,都是昨夜至今晨,以八百里加急送抵京城的。
第一份,来自江宁将军衙门,是勒克德浑船队出发后的例行禀报:
“侄孙多罗贝勒臣勒克德浑谨奏:
我部大军已于江宁登船完毕,计战船三百余艘,满洲精骑四千、汉军八旗战兵一万五千,皆已上船。
昼夜兼程,沿途各码头补给无碍。预计五日内抵武昌,休整一日后即南下入湘。臣必星夜驰援,以解豫亲王之困。”
第二份,来自河南巡抚,是巴颜陆路军南下前的最后消息:
“臣巴颜谨奏:臣部所率河南驻防八旗两千、绿营八千,已自南阳轻装出发,日行八十里,走襄阳—荆州道。沿途州县已备粮草,预计七日内可入湖广境。”
第三份,也是最新的一份,来自湖广巡按御史——此人在长沙得知多铎部战况。
他于常宁被围前,紧急送出急报:
“豫亲王大军于永州以北黎家坪遭明军重兵伏击!
徐啸岳率万余精骑抢先占据隘口,我军前锋六千尽没。李定国率军自后猛攻,后军都统阿济格尼堪阵亡,后军溃散。
王爷当机立断,焚弃辎重,转道西南退往常宁。
途中令定南王孔有德率两万断后此后消息断绝。
奴才在衡州闻溃兵言,孔有德部已被明军合围,凶多吉少。
常宁恐已被围。危如累卵!奴才冒死驰报,恳请朝廷火速发兵!火速发兵!”
三份奏报,两份是援军动向,尚在途中;
一份是湖广败讯,字字泣血。
殿内,议政王大臣会议诸臣——睿亲王多尔衮、英亲王阿济格、礼亲王代善、等宗室,以及大学士刚林、祁充格,范文程等汉臣,皆屏息凝神,无人敢先开口。
空气凝固如铁。
“好好一个卢鼎好一个孙可望好一个李定国”
多尔衮的声音嘶哑响起,他缓缓转身,面如寒霜,眼中血丝密布。
他将湖广那份奏报重重拍在御案上:
“孔有德两万人断后,现在音讯全无!阿济格尼堪,正白旗的悍将,战死了!多铎朕的亲弟弟,现在生死不明,困在常宁!”
“而明军有多少?”
他手指几乎戳破舆图,“孙可望、李定国、卢鼎、徐啸岳九万!九万大军围城!他们想干什么?他们想把朕的豫亲王,活活困死在常宁!”
殿内落针可闻。
大学士刚林硬着头皮出列:
“摄政王息怒勒克德浑贝勒和巴颜额真的援军已在路上,合计三万九千精锐,只要及时赶到”
“及时?”
多尔衮冷笑打断,“常宁粮草能撑几天?十天?半个月?勒克德浑的船逆流而上,巴颜的兵要翻山越岭!等他们到了,常宁还在吗?多铎还在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但声音中的焦灼无法掩饰:
“传本王旨意!”
“第一,严令勒克德浑、巴颜两军:不惜一切代价,全速前进!勒克德浑部,限五日内必须赶到武昌,休整取消,立刻南下!巴颜部,限六日内必须进入湖广,直扑常宁!”
“告诉他们:豫亲王若有不测,他们两个,提头来见!”
“第二,传令南京洪承畴!”
多尔衮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的“南京”:
“命他即刻从江宁、镇江、苏州驻防绿营中,再抽调两万精锐,沿长江水路,星夜西进,赴武昌与勒克德浑汇合!
告诉洪承畴,江南防务暂缓,一切以救援湖广为先!”
“第三,”
他看向刚林,“以朝廷名义,再次严饬广东佟养甲、福建陈泰:朕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十日内,必须向江西发起进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算打不下城池,也要把金声桓的主力钉在江西,迫使明军分兵!”
“第四,”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派大内侍卫统领率精干戈什哈十人,乔装改扮,潜入湖广。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想尽一切办法,突破明军封锁,进入常宁,找到豫亲王,取得联系!”
一连串命令迅速下达。
众臣凛然,知道摄政王这是要压上江南半壁的机动兵力,全力一搏了。
“摄政王,”老成持重的礼亲王代善忧心道,“从南京再调兵,江南防务空虚,万一明军水师袭扰,或是江西叛军东进”
“顾不上了!”
多尔衮斩钉截铁:
“江南丢了,还能打回来。多铎要是没了湖广精兵要是全折在常宁,江南还守得住吗?大清在江南的局面,就要崩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纷飞的大雪,背影竟显得有些佝偻。
“多铎你一定要撑住。”
殿内众臣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勒克德浑、巴颜的三万九千援军尚未抵达,胜负未卜。
南京再调两万,已是掏空江淮腹地。
而常宁城内,粮草一天天减少,援军一天天逼近。
时间,成了最残酷的刀刃,悬在大清朝廷的头顶,也悬在多尔衮的心上。
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发出严令,催促那一支支还在路上的军队:快些,再快些!
然而,所有的命令,所有的期盼,都无法穿透常宁城外那九万明军组成的铜墙铁壁。
常宁城内究竟如何?
多铎是否还活着?
粮草还能撑多久?
北京,一无所知。
这种未知,才是最噬心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