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陈默吞咽口水的声音。林凡把水杯往他面前推了推:“喝点,别紧张。我这书房不吃人。”
陈默机械地端起水杯,手还是抖。水洒出来几滴,落在实木茶几上,立刻被吸收成深色圆点。
“对、对不起!”他又想擦桌子。
林凡按住他的手:“这桌子是特制防水木材,洒酒洒血都不怕。放心坐。”
陈默这才慢慢放松,但脊背还是绷得笔直,像等待老师提问的小学生。
“那么,”林凡往后一靠,摆出最舒服的姿势,“说说你的故事吧。从哪儿开始都行,就当聊天。”
“聊、聊天?”陈默结巴,“和林先生聊天?”
“不然呢?难道要我给你出套数学题?”林凡挑眉,“或者咱俩比赛俯卧撑?我最近健身有点成果,可以让你十个。”
陈默被他逗笑了,虽然笑得很僵硬。但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些。
“我……我叫陈默,二十二岁。”他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江城大学材料系毕业,成绩……还行。”
林凡点点头,没打断。
“我家在邻省农村,父母种地供我读书。”陈默盯着水杯,“去年奶奶走了,家里欠了点债。本来我可以去深圳一家公司,月薪八千……”
他停住了,手指又开始绞衣角。
“但你没去?”林凡轻声问。
“没去。”陈默摇头,“因为那家公司是做塑料添加剂的。就是……让塑料更耐用,更难降解的那种。”
林凡明白了。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站在奢侈品店外,看着刘倩和张超走进cartier时的感觉。
那种“如果我现在妥协了,就再也回不来了”的感觉。
“所以你选择自己研发降解材料?”林凡问。
“对。”陈默抬起头,眼里有了光,“我大学时就研究这个方向,导师说我疯了。他说现在没人关心环保,只关心成本。”
“导师说得对。”林凡直言不讳,“大部分人确实不关心。”
陈默的光黯淡了些。
“但是,”林凡话锋一转,“总得有人去做那些‘不划算’的事,对吧?不然世界怎么进步?”
陈默愣愣地看着他,眼圈突然红了。林凡怀疑这孩子是不是有泪失禁体质。
“我说错什么了?”林凡慌了,“你别哭啊!我最怕人哭了!要不我给你讲个笑话?虽然我讲笑话通常更让人想哭……”
“不是。”陈默使劲吸鼻子,“我只是……很久没人跟我说这种话了。大家都说我不切实际。”
林凡松了口气。还好,不是他的问题。
“继续。”他递过纸巾盒,“后来呢?研发有成果吗?”
“有!”陈默激动起来,“我改良了配方,降解速度比市面产品快五倍,成本低百分之七十!检测报告在这里!”
他从背包里掏出文件夹,手忙脚乱地翻开。纸张哗啦作响,有几页掉在地上。
机器人滑过来,机械臂灵活地捡起,递还给陈默。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拍电影。
“……谢谢。”陈默对机器人说。机器人点点头,退回墙角待机。
林凡接过报告,认真看起来。数据很漂亮,漂亮得不像一个刚毕业的学生能做出来的。
“实验室条件怎么样?”他问。
陈默表情僵住了。
“说实话。”林凡补充,“别跟我说是在国家实验室做的,那地方我熟,没这么高的效率。”
“……在城中村租的地下室。”陈默声音更小了,“月租五百,通风靠排气扇。器材是二手市场淘的,有些还是我同学毕业不要的。”
林凡放下报告,靠回沙发里。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白衬衫洗得发白,眼镜腿用胶带缠着,但眼睛亮得惊人。
“女朋友怎么回事?”他换了个话题。
陈默肩膀垮下来。这次他没哭,但表情比哭还难看。
“她是我大学同学,很漂亮,家里条件也好。”他盯着地毯,“刚开始支持我,说我有理想。后来……毕业了,现实问题来了。”
林凡大概猜到了剧情走向。这种故事他听过太多。
“她父母给她安排了工作,在银行,稳定。”陈默苦笑,“她让我也去考公务员,或者去她爸朋友的公司。我没同意。”
“然后呢?”
“然后就是吵架。她说我幼稚,说我被理想冲昏头。”陈默声音越来越低,“上周,她说分手。说跟我在一起看不到未来。”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窗外有鸟飞过,翅膀拍打的声音清晰可闻。
林凡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刘倩甩他时说的话。一字一句,刻在记忆里,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疼。
“你恨她吗?”他问。
陈默摇头:“不恨。她说得对,跟我在一起确实没未来。至少现在没有。”
“但你还是难受。”
“……嗯。”陈默承认,“四年的感情。从大学迎新开始,她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女孩。”
林凡给他倒了杯新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知道我现在最后悔什么吗?”他突然问。
陈默抬头。
“最后悔当年被甩后,光顾着生气了。”林凡笑了笑,“没来得及好好想想,我到底想要什么样的人生。”
“那您后来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林凡指指窗外,“就是现在这样。做想做的事,爱想爱的人,顺便改变一下世界。”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改变世界跟点外卖一样简单。陈默被逗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所以啊,”林凡正经起来,“失恋不可怕。可怕的是因为失恋,放弃了自己真正想走的路。”
陈默认真点头,像在记课堂笔记。
“还有,”林凡补充,“别觉得钱不重要。钱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但关键是,你要用钱来做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相册。翻开,里面是凡神集团早期的照片。
简陋的办公室,拥挤的工位,熬夜后团队成员的熊猫眼。
“看这个。”林凡指着一张照片,“这是我们第一次拿下大项目,庆功宴吃的是路边摊烧烤。每个人都笑得像傻子。”
陈默凑过去看。照片里的林凡比现在年轻许多,头发乱糟糟的,举着啤酒瓶对镜头做鬼脸。
“那时候我们也没钱。”林凡合上相册,“但大家都很开心。因为知道在往对的方向走。”
他把相册放回书架,转身看着陈默:“你现在就像那时候的我们。一无所有,但有最重要的东西——知道自己要什么。”
陈默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他轻声问:“您怎么知道我要什么?”
“眼睛。”林凡点点自己的眼角,“你眼睛里有光。那种‘就算全世界都说不行,我也要试试’的光。我见过很多次。”
他走回沙发,重新坐下:“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你做这件事,到底为了什么?”
这次陈默没有犹豫。
“为了奶奶门前的河能变清。”他说,“为了以后的孩子能在河里游泳。为了……证明有些事,不是非要用破坏环境的方式才能做好。”
“不是为了证明前女友错了?”
“那个……”陈默挠头,“也有一点点。”
林凡大笑:“诚实!我就喜欢诚实的年轻人!”
笑声在书房里回荡。窗外的云散开了,阳光洒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
陈默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紧张了。面前这位传奇人物,好像……就是个普通人?
除了他的书房在三百层,除了他有机器人管家,除了他随便一句话就能改变别人的命运。
好吧,其实一点也不普通。
但至少,他愿意听自己说话。愿意把宝贵的时间,花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身上。
“林先生,”陈默鼓起勇气,“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问,今天问题不限量。”
“您……您当年最困难的时候,是怎么撑过来的?”
林凡想了想,给出一个让陈默意外的答案:
“吃。”
“啊?”
“就是吃。”林凡认真解释,“没钱就去吃最便宜的饭,但一定要吃。饿着肚子的时候,什么理想都坚持不了。”
陈默愣住,然后笑了。这个答案太实在了,实在得不像传奇该说的话。
但正因为这样,才更让人信服。
“好了。”林凡看看表,“谈话差不多了。刘倩在楼下等你,她会带你走后续流程。记住……”
他顿了顿,很认真地说:
“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改变世界。”
陈默重重点头。他拿起背包,又朝林凡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走出书房。
门关上的瞬间,林凡听到外面传来压抑的抽泣声。但很快,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远,越来越稳。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楼下广场。刘倩等在那里,递给他文件袋。
年轻人接过,擦擦眼睛,挺直脊背,走向地铁站。
林凡笑了。他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下一行字:
“今日成就:投喂迷茫年轻人一个,附赠心灵鸡汤一碗。”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备注:鸡汤效果待观察,但至少他走的时候背是挺直的。”
保存,退出。
书房门被推开,苏清雪探头进来:“聊完了?我做了点心,吃不吃?”
“吃!”林凡瞬间忘了刚才的深沉,“什么点心?”
“低糖绿豆糕。医生说你最近血糖偏高。”
林凡垮下脸:“我觉得我需要换个医生……”
“医生是我闺蜜。”苏清雪微笑,“你换一个试试?”
林凡立刻闭嘴。他算是明白了,在这个家里,他的地位大概排在机器人之后。
但看着窗外的城市,和那些正在努力生活的人们,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他还能吃上绿豆糕。虽然不是辣火锅。
至少,他还能帮到像陈默那样的年轻人。
至少,这个世界,正在因为他和很多人的努力,慢慢变好。
这就够了。林凡想。这就足够让所有的坚持,都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