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的光雾愈发浓郁，均匀地洒在乐园的每一寸街道与建筑表面，将一切笼罩在一种永恒而虚假的温和明亮之中。李二独自站在那座曾被凯特琳炸得面目全非的琉璃城堡外，脚下是那两个巨大的包裹，里面装着凯特琳从餐馆搜刮来的各种瓶瓶罐罐，以及用它们制作成的剧烈爆炸物。
它抱紧了自己的手臂，尽管这具火种的身体并没有真实的寒冷感，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不安让它的指尖微微发抖。浅褐色的眼睛不停扫视着周围，街道上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身影——结束了上午工作的火种们，正前往各自的休息处或用餐点。他们的步伐依旧从容，脸上带着那种千年不变的平和微笑，但当目光偶尔扫过李二、扫过它脚下那两个显眼的包裹、以及身后那座布满焦黑裂痕的城堡外墙时，那份平和之下，会浮现出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们自己可能都无法理解的困惑。
那困惑像针一样扎在李二敏感的神经上。
它想逃。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了好几圈。离开这里，找个没人的角落躲起来，等到主人或者那个可怕的女人回来……可是，它能去哪里？这个世界的一切都长得差不多，街道千篇一律，建筑千篇一律，连人都他妈千篇一律。它甚至分不清东南西北，也不知道哪里才是“安全”的地方。
更让它欲哭无泪的是，凯特琳临走前说，如果两小时没出来，就回去找主人。
可它也不知道主人在哪里啊！
时间就在这种惶恐与茫然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午间的光雾似乎又亮了一些，街道上的火种渐渐多了起来，形成稀疏的人流。越来越多的目光落在李二身上，那些目光里没有恶意，没有审视，只有纯粹的好奇，像在看一块掉落在完美拼图中的异形碎片。但这反而让李二更加紧张，它几乎要把自己缩进那身衣服里，浅褐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它作为一只鹦鹉活了这么久，大部分时间要么躲在主人的肩膀上或口袋里，要么待在相对固定的环境里。它擅长的是跟熟人斗嘴、向主人谄媚、是在熟悉的小圈子里插科打诨。真正独自面对这么多“人”，面对一个完全陌生且规则诡异的世界，这是第一次。人类社会？它其实从未真正“接触”过，它接触的只是主人和他身边那些特定的个体，以及他们所处的那个充满危险但也自有其运行逻辑的灰色地带。
两小时……快到了吧？
李二偷偷抬眼，想看看城堡那扇紧闭的门有没有动静，却只看到自己映在光滑墙面上的、苍白而惊慌的倒影。它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不能再等了。它要离开这里，带着这两个包裹，就算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也要试着去找主人。主人一定在某个地方，主人那么厉害，一定能……
就在它弯下腰，准备费力地扛起那两个对于这具纤细身体来说过于沉重的包裹时——
“隆隆隆……”
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震动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李二的身体僵住了。
它猛地抬头，浅褐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声音来自身前。
那座美轮美奂、承载着所有火种童年记忆的琉璃城堡，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墙壁上，那些被凯特琳炸出的焦黑裂痕，如同拥有了生命般，开始疯狂地蔓延、扩张！更多的裂纹从内部迸发，蛛网般爬满整面虹彩外墙。细碎的光点从裂纹中迸溅出来，仿佛是某种能量逸散的辉光。
“轰——咔——！”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撕裂了午间宁静的空气。
李二看到，城堡侧面一处高大的、装饰着精美浮雕的墙体，连同后面支撑的结构，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捏碎，向内凹陷、崩塌！大块大块泛着虹彩的琉璃材质混合着内部发光的骨架结构，如同山崩般倾泻而下，砸在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激起漫天乳白色的光尘。
城堡……在倒塌！
不是缓慢的倾颓，而是某种从内部开始的、迅猛的崩解！
“妈呀！！！”李二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什么包裹，什么主人，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它尖叫一声，用这具火种身体所能爆发出的最快速度，手脚并用地向远离城堡的方向狂奔！
刚跑出几十米，身后又是接连几声更加恐怖的巨响！
“轰隆——！！！”
整座城堡的主体结构似乎终于支撑不住了。高耸的穹顶率先裂开，化为无数拖着光尾坠落的碎片。接着是墙壁，成片成片地向外倾倒、粉碎。那曾经童话般的外壳被彻底撕开，暴露出下面冰冷、坚固、泛着金属哑光的合金结构。
那结构方方正正，线条硬朗，没有任何美感可言，像一口巨大无比的、密封的金属棺材，突兀地矗立在漫天飞扬的琉璃碎屑与光尘之中。曾经梦幻的城堡，就在这正午最为明朗的光线下，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化为一片不断崩塌、轰鸣的废墟。
李二已经跑出了很远，直到后背撞上一栋建筑的墙角才被迫停下。它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浅褐色的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看着远处那场仍在持续的毁灭。
烟尘弥漫，遮天蔽日。轰隆声、碎裂声不绝于耳。偶尔还有更大的结构块砸落，引发地面的震动。
一切都完了……那个可怕的女人……她真的把城堡给拆了！
李二脑子里一片空白。它呆呆地坐在地上，直到又一块巨大的碎片从废墟顶部滑落，砸在近处，飞溅的细小颗粒打在身上，带来微微的刺痛，才猛地惊醒。
它低下头，发现自己逃跑时，手里竟然还下意识地死死攥着两个从包裹里掉出来的深色玻璃瓶。
看着这两个瓶子，再看看远处那片仍在尘埃中不断矮下去、露出更多冰冷合金本体的废墟，一股巨大的、荒诞的委屈和恐惧猛地涌上心头。
“不是我干的！！！”
它用尽力气，带着哭腔大喊出来，同时狠狠地将手里的两个玻璃瓶朝着废墟的方向扔了出去。瓶子在空中划出弧线，重重地落在堆满碎片的废墟中央，随后发出剧烈的爆炸声响。
仿佛是为了呼应这两次爆炸——
“轰……哗啦啦……”
废墟中最后一部分还在勉强维持的、较高的残骸，晃了晃，终于彻底失去了支撑，朝着李二所在方向的反侧，轰然塌落，激起最后一股巨大的尘浪。
整座城堡，至此，完全化为一片死寂的、狰狞的瓦砾堆。只有那些暴露在外的合金结构，在弥漫的尘霾中反射着冰冷的光。
……
震动传来时，李豫正握着林依的手。
那震动先是通过地面传来，轻微但持续；紧接着，低沉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像闷雷滚过天空。
早餐店里已经稀疏的几个火种停下了动作，茫然地抬起头，看向窗外。窗外，永恒流动的乳白色光雾似乎被某种力量搅动，出现了不寻常的紊乱。
李豫和林依几乎同时站起身。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这不是自然现象，也不是火种社会“安排”的什么活动。
“走。”李豫简短地说，牵着林依的手，两人迅速离开了早餐店，来到大街上。
街道上已经有一些火种驻足，朝着城市中心的方向张望，脸上依旧是那种慢一拍的困惑。但李豫和林依的目光，瞬间就被远处那幅景象抓住了——
曾经高耸的、童话般的琉璃城堡，正在崩塌。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清那惨烈的过程：虹彩的外壳碎片如雨坠落，整座建筑如同被推倒的积木，在轰鸣与烟尘中矮下去，最终化为一堆庞大的废墟。午间明亮的光线穿透弥漫的尘霾，勾勒出废墟狰狞的轮廓。
李豫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林依。
他的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我想，”他轻声说，声音在远处渐渐平息的轰鸣余音中显得格外清晰，“这可能是凯特琳的信号。”
林依眨了眨清澈的眼睛，看着李豫脸上那复杂的神情，又看了看远处的废墟，轻轻点了点头。
然而，李豫嘴角那点细微的笑意，在下一刻骤然冻结。
街道前后，那些原本只是驻足观望、面露困惑的火种人群，其中的一部分忽然开始以某种不自然的、整齐划一的方式移动。他们穿过散乱的聚集，自发地汇成一道道人墙，悄无声息地封堵了街道的两端。
人数越来越多。
不是那种看热闹的聚集，而是有目的的包围。
这些火种脸上的平和与困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明显敌意的注视。他们的眼神不再空洞，里面燃烧着某种清晰的、锐利的东西——仇恨。
李豫的心沉了下去。他握紧了林依的手，将她稍稍拉向自己身后半步，目光锐利地扫过前后不断逼近的人群。
从这些“火种”的眼神、姿态、以及那骤然改变的气质中，他看到了熟悉的东西——那是战士的眼神，是经历过血火、背负着伤痛与执念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自由军。
更准确地说，是自由军中那些最渴望复仇的部分。
贤者……果然不只会呆板的执行指令，他在有目的的阻止自己，通过意识连接的某种后门或更高权限，唤醒了一部分进入方舟的自由军战士的意识，将他们从虚假的火种身份中拉回，赋予他们临时的、足以控制这具火种身体的清醒，然后……驱使他们。
一个身影从正面的人群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性，穿着火种社会中常见的服装，却站得笔直如枪。他有着火种标准的苍白肤色和浅淡发色，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里面没有丝毫属于这个世界的迷茫，只有一片冰冷的、压抑着怒火的坚定。
他的目光落在李豫脸上，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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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抱歉，李先生。”
他说，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样敲在凝滞的空气里。
“我们不能让你停止贤者的计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豫，扫过他身后的林依，最后重新定格在李豫眼中，那里面有一种近乎殉道般的狂热与冰冷交织的复杂情绪。
“自由军，需要他的力量。”
李豫静静地听着，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果然如此。贤者只需要巧妙地拨动这些人心中最深的那根弦——对公司的仇恨，对复仇的渴望，对力量的急切需求——就能让他们成为最锋利的刀，指向任何可能阻碍“获取力量”的人，哪怕那个人刚刚才被他们的新任指挥官邀请“为自由而战”。
多么讽刺。多么高效。多么……像公司那般，冷酷，将一切视为工具的逻辑。
李豫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并不觉得自己的话能打动这些已经被仇恨和“大义”蒙蔽双眼的人，但他还是说了，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街道：
“以杀死无辜生命的方式，来寻求复仇的力量……”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附身”火种的自由军战士，也扫过更远处那些依旧茫然、尚未被唤醒的、真正的火种。
“……算什么为自由而战呢？”
那些自由军战士眼中没有丝毫动摇。理想？在血海深仇和现实存亡面前，有些东西可以被暂时搁置，甚至……被重新定义。至少，他们是如此被说服的。
李豫不再看他们。他微微侧过头，对身后的林依露出了一个有些无奈、却又带着温暖的笑容。
“看来我们分别了这么久，”他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紧张，反而有种奇异的放松，“第一件事情，居然是一起打架。”
林依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街道前后，沉默的包围圈正在缓缓收紧，压抑的气氛如同实质。但她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慌张，只有一片化不开的、纯粹的暖意，如同冬日破开云层的阳光，只落在李豫一个人身上。
她忽然向前半步，伸出手，轻轻抱了一下李豫的肩膀。
那是一个很短暂、很轻的拥抱，却带着她全部的信赖与力量。
然后，她踮起脚尖，温热的呼吸拂过李豫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地说：
“那个银色头发的姐姐教了我很多技巧。”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属于“林依”的雀跃和认真。
“放心。”
她从早餐店外的餐椅上随手掰下一根长长的木棍，退回原位，与李豫并肩而立。面对前方逐渐逼近的、目光冰冷的人群，轻轻挽了个剑花，眼中光彩粲然。
“我们一起打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