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停滞在空气里。
电锯背对着漫长的队伍和污浊的空气，那对老旧机械义肢还抓着门板的边缘，金属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震颤。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了身。
油腻的头发随着动作甩开几缕，露出底下那双布满血丝、刚刚被药物强行点燃的眼睛。那双眼睛先是茫然地扫过面前攒动的人头，然后，像是被某种磁力牵引，落在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的目光，首先捕捉到的是一道醒目的荧光绿，那是挑染在黑色短发间的色彩，在这片灰暗肮脏的世界里，扎眼得像一个不该存在的错误。
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那对型号过时、漆面斑驳的机械义肢松开合金门板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然后，他侧过身，用还算完好的那条手臂朝着门内漆黑腥臭的空间，随意地挥了挥。
意思很清楚：进来。
做完这个动作，他重新探出半个身子，对着门外那条蜿蜒漫长、无数双或麻木或祈求的眼睛正望向这里的队伍，用比刚才更加粗暴、近乎咆哮的嘶哑嗓音吼了一句：
“都他妈给老子听着！”
声音在污浊的空气里炸开，压过了细微的呻吟和风声。
“再让老子休息十五分钟！”
电锯医生的目光扫过人群，那双被药物撑大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温情，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
“这十五分钟里要是撑不住咽了气的。”
“算他自己运气不好！”
吼完，他甚至没看人群的反应，便猛地缩回身子，“哐当”一声，将那扇破烂的合金门重重拉上，彻底隔绝了外面那个令人窒息的世界。
……
门内的空间，比想象中更加狭小、压抑。
惨淡的光线从几处用透明塑料布勉强封住的破口渗入，勉强照亮一片狼藉。空气里弥漫的味道比外面更加集中、更加具有冲击力。浓得化不开的消毒水、新鲜与陈旧血液混合的铁锈甜腥、组织液腐败的微酸、各种药液挥发后的古怪化学气息，以及一种……属于太多痛苦与绝望在此沉淀发酵后，形成的、难以言喻的“房间的味道”。
目之所及，几乎没有一寸干净的地方。地面糊着一层半干涸的、颜色可疑的粘稠物，踩上去有种令人不适的轻微粘连感。破碎的药瓶、用过的注射器、沾染污渍的绷带纱布、各种型号生锈或变形的简易手术器械、甚至还有一些难以辨认的、疑似生物组织的碎块……所有这些，如同风暴过后的残骸，被随意地丢弃、堆积在各个角落。一张用废弃金属板焊接的、表面坑洼不平的“手术台”占据中央，台面暗沉，边缘挂着几缕干涸的深色痕迹。
唯一能称得上“家具”的，是一张破旧的、只剩下一只扶手的合金椅子，歪斜地靠在墙边。
电锯医生进屋后，仿佛瞬间被抽走了那针兴奋剂强行赋予的所有支撑。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几乎是“砸”进了那张破椅子里。椅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冰冷污浊的墙壁，长长地、从胸腔深处吐出一口带着颤音的浊气，闭上了眼睛。
几秒钟后，他才重新睁开眼。这一次，目光里少了对门外人群的粗暴，多了几分属于熟人的、审视的锐利。他的视线先在蔚奥莱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向李豫。
“夜影丫头……”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缓和了不少，带着一种长辈打量晚辈的口吻，“还有这个……额……”
电锯医生的目光在李豫脸上仔细逡巡了几秒，似乎在对记忆库进行检索，然后不太确定地吐出几个字：
“……老王家的小朋友？”
他的目光随即下移，落在了两人左手的无名指上。
那两枚由光雾凝结、内部星云流转的乳白色指环，在这污秽黑暗的房间里，散发着格格不入的、柔和却清晰的光芒。
电锯医生脸上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眉毛挑了起来：
“你们……结婚了？”
“没有！”
蔚奥莱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了些，在这狭小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她那张苍白的面颊上，瞬间浮起一层淡淡的、窘迫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她下意识地将戴着戒指的手往身后缩了缩，但动作进行到一半又停住，似乎在意识到这举动更显心虚。
“电锯叔叔，我们……这个不是一对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得的慌乱，试图解释，“只是……样式有点像而已。”
电锯医生盯着她看了两秒，又看了看旁边沉默的李豫，然后，极其随意地摆了摆那只好手。
“行了行了。”他的语气里透着一种“老子才懒得管你们小年轻这些破事”的不耐烦，“嫁谁娶谁，关我屁事。”
他脸上的那点浅淡的、属于重逢的松动痕迹迅速收敛，被一种更深沉的严肃取代。他重新坐直了些，目光在蔚奥莱特和李豫之间来回扫视，声音压低：
“不过，你们怎么会摸到这鬼地方来？”
他的眼神锐利起来：
“天空城炸成烟花已经一个礼拜了。看你们俩这德性……衣服还算齐整，身上也没缺斤少两，不像是从上面逃难下来的。”
“是从外头回来的吧？外太空？”
他重新看向两人，眉头紧锁，那针兴奋剂的效果似乎正在消退，让他的疲惫更加无所遁形：
“既然都逃出去了……还掉头跑回这粪坑里来干什么？”
蔚奥莱特深吸了一口气。棚屋内污浊的空气让她喉咙发紧，但她强迫自己忽略生理上的不适。她迎上电锯医生审视的目光，脸上的窘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而郑重的神色。
“我们有重要的事情。”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必须去地球一趟。”
她顿了顿，翡翠般的眼眸紧紧盯着电锯医生：
“垃圾区直通地球的‘排泄通道’，您知道在哪里吗？”
蔚奥莱特向前微微倾身，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恳切，以及清晰的承诺：
“只要找到通道，办完了事……我们可以带您一起离开这里。”
沉默。
棚屋内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门外人群压抑的呜咽和咳嗽声，以及某些液体从高处缓慢滴落的、细微却持续的“滴答”声。
电锯医生脸上的神情，在蔚奥莱特话音落下的瞬间，变得异常严肃。那是一种混合了不赞同、担忧，甚至是一丝恼怒的严肃。
他缓缓地、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却异常沉重。
“丫头……”电锯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你又想去招惹那些……巨头？”
他抬起一根金属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眼神锐利如刀：
“三年前，如果不是老子及时出手，你那颗聪明的大脑早就被公司的黑客烧成烤脑花儿，变成一个只会流口水的傻子了。”
他的目光落在蔚奥莱特脸上，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残酷的提醒：
“我得警告你。下一次，你可未必还有这么好的运气。”
电锯医生顿了顿，缓缓抬起自己那两只老旧的、漆面斑驳的机械义肢，金属手指在晦暗的光线下笨拙地开合了几下，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况且……你看到了。我的手，已经不支持我再做任何精密手术了。”
蔚奥莱特安静地听着。她没有躲避电锯医生严厉的目光，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在那双翡翠般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更加坚定地沉淀下来。
她缓缓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电锯叔叔。”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我们真的有非常重要、非做不可的事情。”
她看着电锯医生那双因疲惫和药物而泛红、却依旧试图维持清醒和威慑的眼睛，重复道，语气更加恳切：
“请你……帮帮我们。”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电锯医生盯着蔚奥莱特，又看了看从进屋起就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目光沉静却不容忽视的李豫。他的胸膛起伏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唉……”
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无奈，认命，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的纵容。
“算了。”电锯医生摆了摆手，那只好手无力地垂落回膝盖上，“你这死丫头……。”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自嘲：
“就当老子认识你……倒了八辈子血霉吧。”
但他紧接着，便抬起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晰而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拒绝：
“不过，带我走这事儿，就算了。”
他伸出那只好手，指向门外那片被破烂合金门板隔绝、却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感受到的、无边无际的绝望与呻吟。
“这地方……”电锯医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酸，“还需要我。”
他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看着那些他今天看过、明天还会继续看的、一张张被痛苦和死亡阴影笼罩的脸：
“虽然这帮人……一般来说都活不了多久。缺药，缺食物，缺水，缺一切……”
他的语气里没有多少情绪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接受、甚至有些麻木的事实：
“但是……万一呢？”
电锯医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蔚奥莱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晰地倒映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万一有人……命够硬，或者运气够好，能撑到下一次天空城重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加清晰：
“……万一到那时候，他们的身体底子还没被彻底拖垮，还能动，还能喘气……”
电锯医生的嘴角，向上扯起一个极其微小的、近乎苦涩的弧度：
“……说不定，还能有机会……在新的天空城，活下去。”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眼神复杂，有无奈，有认命，也有一丝深藏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骄傲。
“老子虽不是什么圣人，但我是一个医生。”电锯医生轻声说，这句话仿佛不是对蔚奥莱特说的，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带着某种仪式感般的确认，“我很清楚……照这么折腾下去，我自己还能活多久。”
他放下手，目光重新变得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超脱的坦然：
“与其浪费力气逃去一个未必更好的地方等死……”
“……不如留在这儿，能多救一个，算一个。”
电锯医生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地落入李豫和蔚奥莱特耳中：
“也不枉我……”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最终只是简单地、近乎朴素地说道：
“……年轻时候的誓言。”
棚屋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外面隐约的、属于这个残酷世界的背景噪音，如同永不消退的低音，持续地嗡鸣着。
数秒后，电锯医生似乎从某种情绪中抽离出来。他用力晃了晃头，仿佛要甩掉那些不必要的感怀。他重新看向蔚奥莱特，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务实，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至于你想问的那个地方……”
他抬起那只好手，用拇指朝着门口的方向，随意地指了指：
“带你们来的那个小崽子，就知道。”
看到蔚奥莱特眼中闪过的疑惑，电锯医生扯了扯嘴角，解释道：
“地球向这里排放的垃圾里面，包含了很多……‘可用物资’。吃的，用的，甚至偶尔还有些没完全报废的零件。”
电锯的语气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麻木：
“他所属的教派，还有其他几个乱七八糟的教派和组织。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为了那些东西……大打出手，死伤惨重。”
他闭上眼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烦：
“那才是我最忙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