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豫沉默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电锯医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超越了肉体疲惫的东西,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责任感,一种在末日废墟中仍然固执地闪烁着的光。
“您,”李豫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罕见的、近乎庄重的分量,“是一位令人敬佩的医生。”
他没有说更多赞美或感慨的话。只是从随身携带的装备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瓶。瓶身并不大,幽蓝色的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迷人的色泽。
李豫将瓶子轻轻放在电锯医生面前那张坑洼不平、沾染着各种污渍的合金台子上。
“感谢您提供的消息。”李豫说,“这瓶药……应该能让您更舒服一些。”
电锯医生的眉头向上挑了一下。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却让他脸上疲惫的线条瞬间变得锐利。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瓶子上,停留了好几秒。
他的视线扫过瓶身流畅的线条,扫过那质地纯净得与这个肮脏环境格格不入的蓝色液体。作为医生,尤其是一个常年混迹于黑市、见识过各种高端违禁药品的医生,他几乎瞬间就判断出了这瓶药剂的价值。
这不是垃圾区能弄到的货色,甚至不是天空城下层区能轻易搞到的东西。这是真正属于“上层”,属于地球,属于那些掌握着最尖端生物科技的公司才能生产的高纯度、高效能、副作用被压制到最低限度的顶级神经兴奋剂。
电锯医生的嘴角,缓缓向上扯起一个干涩的、带着自嘲意味的弧度。
“嘿……”他低笑一声,声音沙哑,“好东西。”
他抬起眼,看向李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感激,也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哀的清醒。
“就是给我用……”电锯医生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太浪费了。”
他说的是实话。在这种地方,在这种看不到尽头、只有死亡与痛苦不断堆积的地方,使用如此珍贵的药剂来延长自己的“工作时间”,本质上不过是将宝贵的资源投入一个无底洞。救一个,明天可能就会死两个;救十个,下周可能就有二十个带着更致命的伤病爬过来。
这是一种效率极低的消耗。
但他嘴上这么说着,手却已经伸了出去。
那只带着锈蚀痕迹的金属手掌,毫不犹豫地,抓起了桌上的瓶子。
瓶身冰冷,触感细腻。金属手指丝滑的挤开瓶盖,然后仰起头,将瓶口对准自己的嘴。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细微的流光,流入他的喉咙。
吞咽。
只是一口。
但效果立竿见影。
电锯医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那种震动很细微,不是颤抖,更像是某种深层的、被强行唤醒的机能,在瞬间被注入了澎湃的动力。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缓缓吐出。
那口气很长,很沉,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近乎舒畅的颤音。
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那双眼睛里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疲惫并未消失,那是一种沉淀在灵魂深处的、经年累月积累下来的重负,不可能被任何药物彻底驱散。但它被强行压制、推开,为清醒和专注腾出了空间。血丝依旧密布,但眼神却重新变得锐利、明亮,甚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属于顶尖医生在手术台上才有的那种绝对冷静。
电锯医生抬起头,目光在蔚奥莱特和李豫脸上扫过。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决断。
“赶紧去办你们的事情吧。”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催促的意味。
“我,”他顿了顿,随意地指了指门外,“还有我的事要做。”
说完,他不再看两人。仿佛刚才那瓶珍贵的药剂、那句真诚的赞美、甚至这场短暂的会面,都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已经被他从注意力中彻底清除。
他转过身,背对着李豫和蔚奥莱特,朝着门口的方向,用尽肺腑之力,嘶哑地大吼出声:
“来一个快死的!!”
吼声穿透破烂的合金门板,在门外污浊的空气里炸开。
几乎在吼声落下的同时,门外压抑的骚动声骤然变大。细碎的、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声痛苦的呻吟和虚弱的呼唤,迅速朝着门口汇聚。
……
蔚奥莱特站在李豫身侧,看着电锯医生背对着他们、已经开始用那双老旧机械义肢笨拙但熟练地准备着简易手术器械的背影。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李豫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蔚奥莱特的手臂,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然后,拉着她,转身,推开那扇沉重的合金门,走了出去。
门外浑浊的光线和更加复杂的恶臭扑面而来。
身后,门板重新合拢的沉闷撞击声隔绝了门内即将开始的、另一场与死亡赛跑的场景。
蔚奥莱特被李豫拉着,踉跄着走出几步,才挣脱开他的手。她猛地转过身,翡翠般的绿眸紧紧盯着那扇已经紧闭的门,脸上写满了清晰的焦躁和……某种更深沉的无力。
“电锯叔叔……”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这样下去……很快就会撑不住的。”
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那个用顶级药剂强行透支自己、只为了多救一条或许明天就会死掉的生命的身影。
蔚奥莱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恳求的意味,看向李豫:
“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至少……应该劝劝他……”
李豫停下脚步。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转过身,目光同样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片刻后,李豫缓缓开口。
“也许,从他丢掉正式医生身份的那天开始……”
李豫顿了顿。想起了之前听到的那些关于电锯医生的过去。
“……他的世界,就只剩下行医救人的使命了。”
李豫的目光从门板上移开,转向蔚奥莱特。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她脸上复杂的情绪。
“我们不应该打扰他。”
李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相信我。”
“他比我们任何人,任何时候……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句话说完,李豫不再停留。他转过身,目光扫向四周。
那个带领他们前来的小孩,果然还在人群的边缘等待着。
他没有逃跑,或许是畏惧李豫之前展现出的、那种完全超出他理解范畴的恐怖实力,或许是知道在这片错综复杂的垃圾迷宫里,逃跑本身也未必安全。他蹲在一截锈蚀的管道旁边,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浑浊的眼珠不安地转动着,时不时瞟向李豫和蔚奥莱特的方向。
当看到两人从诊所里出来,并且目光扫向他时,小孩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犹豫了几秒,才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沾染的泥污,一步一步地、带着明显的迟疑和畏惧,挪了过来。
他在距离李豫两三米远的地方停下,不敢再靠近。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有恐惧,有期待,还有一丝属于底层求生者的、根深蒂固的警惕。
“你……你们见到电锯医生了……”
小孩的声音有些发干,他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
“……可以放过我们了吧?”
他的目光在李豫脸上快速扫过,又迅速低下,盯着自己脏污的脚面。
李豫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我不会对你们做什么。”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威胁,也没有安抚,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小孩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但他并没有完全放松,依旧保持着一种随时准备逃跑的紧绷姿态。
李豫继续开口,语气依旧平稳:
“不过,我想知道……”
他的目光锁定在小孩脸上:
“你们什么时候会去‘垃圾排泄通道’抢垃圾?”
李豫顿了顿,清晰地补充道:
“可以带我们过去吗?”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小孩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霍然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瞪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恐惧。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某种强烈的情绪堵在喉咙里。
几秒钟的呆滞。
“你们……你们不会是想从那个通道偷渡去地球吧?!”
他的眼珠滴溜溜地快速转动着,目光在李豫和蔚奥莱特脸上来回扫视,仿佛在确认这个疯狂的猜测。
不等李豫回答,小孩已经语速极快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告诫的急促:
“以前有人想过这么做!不止一个!就连那些最近才从天空城逃下来的,那些装备精良的高级赏金猎人也尝试过!”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神秘的、甚至有些毛骨悚然的意味:
“但是那个通道……它对逆流的东西……会强行清理排出的!”
小孩抬起手,用脏污的手指,捂住自己的脑袋,他的表情扭曲,眼神里流露出清晰的、生理性的不适。
“进去的人……”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抖,“大概……都被搅成碎末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怪异,混合着恶心和某种麻木的接受。
“那段时间……”小孩的声音变得更轻,像是在说一个恐怖的秘密,“我们吃到的垃圾里……一直混着一股子血腥气。”
他抬起眼,看向李豫,那双浑浊的眼珠里倒映着对方沉静的侧脸。
“虽然……”小孩的声音干涩,“不难吃。”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后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
“……但是仔细想想的话,还是会不舒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