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豫看着小孩那双在浑浊中透出奇异执拗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们不是要通过那里偷渡。”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的波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而是想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入手的东西。”
空气里弥漫的恶臭似乎在这一刻更加粘稠了。远处棚户区传来的细微嘈杂声、风吹过垃圾缝隙的呜咽、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不知名虫豸爬行时的悉索声,都成了此刻对话的背景音。
小孩的脸上,那张脏污瘦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毫不掩饰地浮现出“不信”两个字。
他的嘴角撇了撇,那是个介于嗤笑和无奈之间的表情。
“那里有价值的东西……”小孩的声音带着一种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后才有的、近乎麻木的清醒,“早就被各路回收者翻遍了。”
他抬起手,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动作粗鲁,却莫名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那些从地球排下来的垃圾……”小孩继续说道,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回忆什么,“先是被几个大帮派瓜分,然后是像我们这样的小团体去抢剩下的残渣,最后……才轮到那些实在没地方去、只能靠捡漏活命的独行者。”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李豫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近乎“劝你省省力气”的直白:
“能用的早就被挑走了。剩下的……都是真正的垃圾。”
小孩说完,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他闭了嘴,那双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转,视线在李豫和蔚奥莱特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几秒钟的停顿。
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那种带路的口吻:
“不过,那个位置也不是很隐蔽。整个垃圾区的人都知道。”
他抬起瘦得只剩骨头的胳膊,朝着某个方向指了指。
“你要真想过去……”小孩的声音压低了些,“我可以带路的。”
他说完这句话,并没有立刻动身。
而是又停顿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里,他的表情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之前那种畏惧、警惕、以及属于底层交易者的精明,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难以捉摸的情绪。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李豫的脸上。
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从李豫沉静的眼眸,到挺拔的鼻梁,再到紧抿的嘴角……仿佛要在那张脸上寻找某种他既期待又畏惧的印记。
然后,小孩的嘴角,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上扯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
更像是一种混合了尊崇、幻想、以及某种近乎病态的希冀的奇异表情。那表情出现在他这张脏污瘦削、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令人心悸。
“如果……”
小孩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你们到了实地,确认没法偷渡到地球,而且还没地方去的话……”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珠里,骤然亮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火光:
“要不要加入我们拜龙教。”
这句话说完,小孩脸上的那种奇异表情更加明显了。他的呼吸甚至变得有些急促,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光是说出这句话,就耗费了他巨大的勇气,也点燃了他内心某种深埋的火焰。
他抬起一只手,用指尖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位置。
“老大说……”
小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咏叹的、与他年龄和处境全然不符的庄重语调:
“在烛龙之神的净化之火下……”
他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的垃圾山,投向了某个遥远而神圣的所在:
“我们终有一天……会打破垃圾区的枷锁……”
他顿了顿,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
“回到我们人类的起源之地。”
寂静。
李豫站在那里,感觉一股极其荒谬的、仿佛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的寒意,正沿着脊椎缓慢爬升。
烛龙之神。
净化之火。
打破枷锁。
回到起源之地。
这些词,每一个他都认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他也明白。但当它们从一个垃圾区小孩的口中,以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出来,并且指向的对象是“自己”时……
那种感觉,已经超越了尴尬或不适。
那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被拖入某个荒诞剧场的荒谬感。他,一个为了生存挣扎至今、双手沾满鲜血、连自己未来都看不清的逃亡者,一个被公司通缉、被各方势力觊觎的“实验体”,一个连保护所爱之人都要竭尽全力的普通人……
在这里,在这片被文明彻底抛弃的废墟里,成了别人口中能够带来“净化”与“救赎”的“神”。
这种感觉实在太荒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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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豫看着小孩那张写满尊崇与幻想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眼眸中倒映出的、属于自己的模糊轮廓。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
他必须说点什么。
必须纠正这个错误。
必须告诉这个孩子,他所相信的,他所期待的,他所奉为神明的……究竟是什么。
于是,李豫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解释般的耐心。那不是对信徒的布道,更像是一个清醒者,试图向沉溺幻梦的人,指出某些残酷的现实:
“烛龙的火焰……”
李豫顿了顿,目光与小孩对视,一字一顿地说道:
“……只会带来死亡和终结。”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缓慢而精准地,剖开了那层华丽而虚幻的信仰外衣:
“没有你说的净化。”
李豫的视线没有移开,他清晰地、不容置疑地,说出了最后那句话:
“他只是……为了自己而战。”
话音落下。
小孩脸上的那种奇异尊崇,并没有消散。
他没有反驳。
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失望。
他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动作很慢,很轻,却仿佛承载着某种过于沉重的东西,让他的脖颈看起来都有些不堪重负。
然后,小孩抬起眼,重新看向李豫。
这一次,他眼中的情绪复杂得令人心惊。尊崇、清醒、无奈、苦涩、以及一种……近乎认命的悲哀。
几种截然不同的情感,在他的眼底疯狂交织、碰撞,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
小孩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般的呢喃:
“……也挺好的。”
他顿了顿,嘴角向上扯起一个极其微小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至少……”
他的目光飘向周围无边无际的、散发着恶臭与绝望的垃圾山,又落回自己那双沾满泥污、瘦骨嶙峋的手上:
“……比现在……看不到任何希望……要好得多,不是吗?”
小孩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珠直直地望向李豫,里面没有质问,没有祈求,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解剖自我般的陈述:
“我没有去死的勇气……”
他轻轻地说,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自己生命的重量:
“……也没有挣扎的力气。”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李豫瞳孔微微收缩的动作。
小孩缓缓地、异常平静地,将自己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由各种碎布拼接而成的“衣服”的前襟,轻轻扯开了一些。
露出了底下,那具真正意义上的、瘦骨嶙峋的躯体。
肋骨根根分明,像一排嶙峋的墓碑,排列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之下。胸腹之间几乎没有脂肪,只有一层薄薄的、紧绷的肌肉,以及下面隐约可见的脏器轮廓。手臂和腿细得像麻杆,关节处突出得吓人。
这是一具长期处于极端饥饿、恶劣环境和沉重劳役摧残下的身体。一具早已被透支到极限,却依旧凭借着最顽劣的本能,在苟延残喘的身体。
小孩没有看李豫的表情。他只是低着头,安静地、近乎漠然地,审视着自己这具破败的躯壳。
几秒钟后,他才重新抬起头,迎上李豫的目光。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复杂的情绪波动。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我知道……”
小孩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在凝滞的空气里:
“烛龙之神……并不是为了我们降世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隐约可见的、在垃圾山阴影中如同幽灵般活动的身影:
“教派里的大部分人……都知道。”
他的嘴角,再次向上扯起那个自嘲般的弧度:
“但是……”
小孩的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近乎绝望的坚持:
“总要有点幻想……”
他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被层层污浊结构与垃圾遮蔽、只漏下几缕惨淡人造光的“天空”,仿佛在凝视着某个并不存在的神只,又像是在对自己诉说:
“……才能支撑我们……”
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蕴含着千钧的重量:
“……活下去。”
话音落下。
小孩不再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扯开的衣襟依旧敞着,露出那具触目惊心的瘦弱躯体。他的眼神空洞,望着虚空,仿佛刚才那番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情绪和力气。
李豫站在原地。
他看着小孩,看着那双空洞眼眸深处残留的一丝执拗火光,看着那具在绝望中依然不肯彻底熄灭的、属于“人”的灵魂。
他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干涩得发疼。
他还想说点什么。想说“活下去不需要靠虚假的幻想”,想说“也许还有别的路”,想说“你们可以……”。
但那些话,在舌尖滚了几滚,最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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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连他自己都知道。
在这个地方,面对这样的现实,那些话……太苍白了。
苍白得可笑。
就在他嘴唇翕动,试图组织语言,哪怕只是为了缓解自己内心那股被当作“邪神”崇拜的、荒诞而沉重的奇异感时。
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李豫微微侧过头。
蔚奥莱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侧。她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翡翠般的绿眸,静静地望着他。
然后,她缓缓地对他摇了摇头。
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
她的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催促,只有一种深沉的、属于旁观者的清醒。
她看懂了。
她看懂了小孩眼中那份复杂情感的本质。那不是盲目的信仰,而是绝望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明知虚假却不得不依靠的麻醉剂。
她也看懂了李豫此刻的窘迫与无力。他无法给予真正的救赎,那么,至少不要亲手打碎别人赖以生存的幻梦。
有些真相,在特定的时刻,说出口……本身就是一种残忍。
李豫看着蔚奥莱特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清晰的、属于“停止”的信号。
他沉默了。
数秒后,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仿佛要将这片空间里所有的污浊、绝望、荒诞与沉重,都一并吸入肺中。
然后,他闭上了嘴。
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