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三人之间弥漫,像垃圾区上空永远散不去的污浊空气。
小孩在前面带路,一言不发。他的脚步很快,瘦小的身影在堆积如山的废弃物之间灵活穿梭,仿佛早已将这片绝望迷宫的地形刻进了骨子里。李豫和蔚奥莱特沉默地跟在后面,只有靴底踩在泥泞与碎渣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呻吟的呜咽。
时间在单调的跋涉中失去了意义。
也许过了两个小时,也许更久。
前方带路的小孩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动作很突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他转过身,背对着李豫和蔚奥莱特,瘦削的肩膀微微蜷缩起来,形成一个自我保护的姿态。然后,他极其迅速地、用身体作为遮挡,从衣角某个不起眼的破口处,掏出了一小块东西。
那东西黑乎乎的,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沾满了污渍,看不出原本的材质。
小孩将它塞进嘴里。
没有品尝,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他只是机械地、用尽力气地咀嚼了两下。然后,喉结滚动,艰难地吞咽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转过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珠里,掠过一丝被强行压下去的、属于生理满足感的微光,快得像是错觉。
“已经快到了。”
小孩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抬起瘦骨嶙峋的手臂,朝着前方某个被两座巨型废弃反应堆残骸夹出的、格外狭窄幽深的缝隙指了指。
“沿着这个方向,再走大概十五分钟,就能看到那个‘排泄口’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李豫和蔚奥莱特脸上扫过,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属于底层求生者的审慎与疏离:
“不过那里人很多。各个教派,各个帮派,都有眼线盯着。我不太敢靠太近。”
小孩低下头,用脏污的脚尖碾着地面上半干涸的泥浆:
“以前……都是等老大他们抢完之后,给我们这些跑腿的,漏点指缝里的东西。”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这就是垃圾区的行为准则。
李豫缓缓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落在小孩那张脏污瘦削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转向身旁的蔚奥莱特。
蔚奥莱特已经动了。
她那双翡翠般的绿眸里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是沉默地从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个看起来容量不大的战术挎包侧袋里,重新掏出了一支密封完好的营养膏。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做出任何施舍或同情的姿态。
只是伸出手,将那支营养膏,平静地递到了小孩面前。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小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珠,死死地盯着那支近在咫尺的营养膏。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吞咽声。然后,他眼中的神色迅速变化,先是本能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狂喜与渴望,随即被更强烈的警惕与恐惧强行覆盖。
他没有立刻去接。
而是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像受惊的动物一样,飞快地扫视着四周,扫过两旁高耸的、投下浓重阴影的垃圾山,扫过头顶那些破损结构缝隙间漏下的惨淡光线,扫过每一个可能藏匿着窥视目光的角落。
确认周围除了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噪音外,再无其他动静后,小孩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
几乎是在蔚奥莱特指尖微松的同一刹那,一只脏污瘦削的手已经闪电般探出,一把抓走了那支营养膏!
没有道谢,没有多余的动作。
小孩将那支营养膏紧紧攥在掌心,随即迅速将它塞进自己那件由各种破布拼接而成、早已看不出原色的“衣服”最深处、最隐蔽的夹层里。他的动作熟练而精准,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抬起头,看向李豫。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少了些之前的畏惧与疏离,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谢意”。
他向前凑近了一小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音量快速说道:
“你们到那边……要小心‘机械神教’的人。”
小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告诫意味:
“那是我们拜龙教……在垃圾区最大的对手。”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与之年龄不符的凝重:
“这个教派在垃圾区的时间……很久很久了。久到……我都说不清。我之前听老大们喝酒吹牛的时候说过……可能有几百年?比上上上个天空城出现的时间还要早。”
小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里流露出一种真实的、属于记忆深处的忌惮:
“那帮人……打起架来不要命。”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嘴里喊着什么……‘回归加斯帕的怀抱’……然后就红着眼睛冲上来送死。很吓人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李豫和蔚奥莱特脸上的神情,几乎是同时,陡然变化!
那不是惊讶,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更加深层的、仿佛被某种无形之物猛地击中心脏的震动!
李豫的瞳孔骤然收缩。
蔚奥莱特那双总是清冷平静的翡翠绿眸,也在这一瞬间掀起了清晰的波澜!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急迫:
“你刚才说什么?”
李豫的声音沉了下来:
“再说一次。”
小孩被两人骤然变化的脸色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重新浮起了警惕与不安。他看了看李豫,又看了看蔚奥莱特,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小心翼翼地重复:
“我……我刚才说,要小心机械神教的人……”
“不是这句。”
蔚奥莱特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他们的口号。”
小孩愣了愣,随即恍然。他咽了口唾沫,更加小心地重复道:
“回……回归加斯帕的怀抱?”
当最后几个音节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时,李豫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恍然、以及某种深重疑虑的阴沉。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死死地钉在小孩脸上,仿佛要穿透那张脏污的面孔,确认这句话背后每一个音节的真伪。
数秒的死寂。
只有远处垃圾山深处传来的、永不停歇的风声。
然后,李豫缓缓地、幅度极小地抬起手,对着小孩,做了一个清晰而果断的手势。
那意思是:你可以离开了。
小孩如蒙大赦。
他甚至没有再多看两人一眼,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用力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像一条真正滑不溜手的泥鳅,迅速钻进了旁边一条更加狭窄隐蔽的缝隙,瘦小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一闪,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出现过。
原地,只剩下李豫和蔚奥莱特。
两人面对面站着,相隔不过两步。
谁也没有先开口。
沉默在他们之间弥漫,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的沉重或压抑截然不同。那是一种被巨大信息冲击后、需要时间消化与确认的凝滞,一种默契的、无声的思维同步。
蔚奥莱特缓缓抬起眼。
李豫也同时看向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数秒的对视。
然后,几乎是同时,两人的眼中,清晰地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冰冷的锐光。
蔚奥莱特缓缓地、用她那特有的、清冷而平稳的语调,打破了沉默:
“洁白者……加斯帕。”
李豫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在咀嚼这个刚刚浮出水面的名字所蕴含的重量:
“三贤者……”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小孩消失的方向,又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垃圾山,投向了某个更加遥远、更加黑暗的所在:
“……的新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