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破天幕上投下的光线越来越暗，垃圾山投下的阴影变得浓重如墨，边缘却愈发模糊，与污浊的空气混合成一片令人不安的昏黄。
李豫站在蔚奥莱特身侧，背脊挺得笔直。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正闭目凝神、手指在虚拟界面上以惊人速度翻飞的蔚奥莱特身上，而是平静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此刻所处的位置，是两座巨型废弃反应堆残骸形成的“峡谷”出口附近的一片相对开阔地。说是开阔，也不过是比那些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稍宽些，地面依旧是泥泞与碎渣混合的污浊。
光线渐暗，影子便从四面八方滋生。
起初只是一两个。
破烂的、裹着各种颜色合成布片或塑料膜的身影，幽灵般出现在垃圾山的阴影边缘。他们停在那里，不动，只是看。浑浊的眼珠在昏暗中反射着微弱的光，像黑暗中潜伏的兽。
然后是更多。
左侧一堆锈蚀管道后面，晃出第三个影子。右侧一处用破损广告牌勉强搭成的遮蔽物下，第四个、第五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增加。他们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围着，形成一个松散却不断缩紧的圆环。
这些是独行者。垃圾区里最底层、也最危险的那一类。没有教派归属，没有团体依靠，仅靠着自己对这片迷宫的熟悉、以及比野兽更敏锐的求生本能苟活。他们往往比那些有组织的暴徒更谨慎，也更……耐心。
他们在观察，在评估。
李豫和蔚奥莱特身上相对整洁的衣着，在这个人人裹着破布烂衫、浑身污垢的环境里，醒目得像黑夜里的灯塔。那意味着资源，意味着可能存在的食物、药品、或者其他任何能让他们多活一天的东西。
但这些独行者并没有立刻扑上来。他们在等，等更多的人影从阴影中浮现，汇聚成足以鼓起他们那点可怜勇气的数量，等天色再暗一些，等猎物的警惕再松懈一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蔚奥莱特依旧闭着眼睛。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垃圾区这残破不堪、充斥着杂乱信号与物理断点的网络环境，即使对她这样的顶级黑客而言，也是极大的挑战。她的手指在虚空中划动的频率时快时慢，偶尔会停顿几秒，仿佛在穿透一层又一层冗余的垃圾数据与防火墙残骸。
李豫没有催促。
他甚至没有改变站姿。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持续地、缓慢地，扫过周围每一个正在增加的人影，扫过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角落，扫过头顶那些破损结构上可能存在的落脚点。
他的呼吸平稳，心跳匀速。
但身体内部的某种感知，已经如同缓缓收紧的弓弦。
十七个。
他默默数着。能直接观察到的人影，已经达到了十七个。更远处的阴影里，还有更多细微的呼吸与心跳，难以计数。空气中弥漫的恶臭里，开始混杂进一丝丝属于人类的、压抑的汗味与躁动。
差不多了。
李豫的眼角余光瞥向蔚奥莱特。
她的睫毛，在这一刻，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就在这颤动发生的同一刹那——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昏暗中凝滞的空气！
从右侧一堆废弃金属零件后面，一道黑影旋转着呼啸而出！那不是武器，甚至算不上工具——那是一截用生锈管线粗糙捆绑着几块尖锐碎金属的“投掷物”，带着蛮力与恶意，直奔蔚奥莱特毫无防备的侧脸！
但那团黑影刚刚脱离投掷者手掌，尚在空中旋转飞行的轨迹，在李豫的感知中已然清晰得如同慢放。
他的身体，甚至没有出现明显的“启动”姿态。
只是原地，留下了一道极其短暂的、仿佛视觉残留般的虚影。
下一刻。
“啪。”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闷响。
那截呼啸而来的、边缘还沾着可疑污渍的“垃圾武器”，已经被他稳稳地攥在了掌心。金属与碎块在李豫五指收拢的瞬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呻吟，随即彻底变形、崩解，化为几块无用的废料，“叮叮当当”地掉落在泥泞的地面上。
而李豫的身影，已经不在原地。
他出现在右侧那堆废弃零件旁。
那里，一个刚刚掷出武器、脸上还残留着混合了贪婪与狠厉表情的独行者，甚至没来得及将表情转换为惊愕。
李豫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动作看起来并不重。
但下一秒。
“咔嚓。”
清晰而沉闷的骨裂声。
独行者脸上的表情瞬间被剧痛扭曲，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整个人就像一袋被抽空了骨头的烂泥，软软地瘫倒在地，抱着扭曲变形的肩膀，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嗬嗬的吸气声。
这只是一个开始。
李豫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昏黄的光线与浓重的阴影之间连续闪动。
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一声短促的闷响，或骨骼错位，或重物倒地。
他没有下杀手。只是用最简洁、最有效率的方式，让每一个冲在最前面、试图趁乱捞取好处的独行者，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过程快得超乎想象。
不过数秒。
李豫已经回到了蔚奥莱特身侧。位置与之前分毫不差，仿佛他从未离开过。只有他脚下泥泞地面上几处新添的、轻微的足迹，以及周围地上横七竖八躺倒呻吟的身影，证明着刚才那电光石火间发生的一切。
更外围，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等待时机的影子们，集体僵住了。
昏暗中，能听到倒吸冷气的声音，能听到脚步慌乱后退踩碎渣滓的细响，能感觉到那些贪婪的目光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恐惧与退缩。
点子扎手。
扎手到超出了他们贫瘠想象力能理解的范畴。
没有交流，没有信号。
仅仅几秒钟的凝滞后，那些还站立着的身影，如同受惊的鼠群，迅速转身，四散奔逃，重新没入垃圾山投下的无边阴影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地，只剩下李豫、蔚奥莱特，以及地上那几个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的袭击者。
直到这时，蔚奥莱特才真正睁开了眼睛。
那双翡翠般的绿眸，从深度的数据检索状态回归现实，里面还残留着一丝高度专注后的轻微恍惚，但迅速恢复了清明。她第一时间看向了李豫，目光扫过他平静无波的脸，又扫过周围倒地的袭击者，最后落回他脸上。
她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蔚奥莱特向前走了一小步，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以及更明显的凝重：
“垃圾区的网络信号太差了。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查到一些并不算很机密的消息。”
她顿了顿，似乎在整理刚刚获取的、碎片化的信息：
“机械神教，最早的活动痕迹……大概可以追溯到第三或者第四代天空城的垃圾区。时间非常久远，具体年份无法确认，这里的记录混乱得像一锅粥。”
蔚奥莱特抬起头，看向李豫，绿眸在昏暗中闪烁着思考的光芒：
“和拜龙教不同，拜龙教的源头明显是从天空城下层区渗透、扩散下来的。但机械神教……从我挖到的、非常有限的早期信息碎片来看，它更像是……垃圾区这里的‘本土产物’。”
她加重了“本土”两个字。
“最奇怪的是，”蔚奥莱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困惑，“它的影响力，似乎从未真正传播到上面的天空城。无论哪一代。它就像……被禁锢在了这片垃圾区里。所有的教义传播、人员活动、甚至冲突记录，边界都清晰得诡异，从未突破垃圾区与下层区交接的那条无形界限。”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某个具体的发现：
“他们的核心教义，是信仰‘神之子加斯帕’。宣称信徒在肉身躯体死亡后，灵魂能够‘回归’加斯帕的服务器，转化为纯净的电子信号，获得……永生。”
说到这里，蔚奥莱特的眉头紧紧蹙起，眼中的困惑变成了某种更深的技术性质疑：
“意识上传……灵魂备份……这类技术在天空城都算是不低端的禁区科技。获取渠道被巨头严密控制，代价高昂。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
她的目光锐利起来，看向前方那片昏暗中更显幽深的、通往“排泄口”的峡谷：
“但在这里，在垃圾区……这种技术理念，竟然成了一个邪教的核心教义，并且流传了可能数百年？这说不通。”
蔚奥莱特深吸一口气，污浊的空气让她喉咙发痒，但她强迫自己忽略：
“要做到他们所宣称的‘回归服务器、意识永生’……哪怕只是最低限度的意识数据化存储和维系，也必须有一台大型的、具备相当算力和稳定能源供给的服务器作为硬件基础。”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发现关键线索的冰冷兴奋：
“如果这个教派真的存在了那么久，并且一直信奉这个……那么，那台服务器，一定就在这里。在垃圾区的某个地方。”
蔚奥莱特抬起眼，直视李豫：
“那很可能……也是‘洁白者加斯帕’在这个世界上，可能存在的一个……老巢。”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郑重：
“李豫。如果我们能找到它，如果能直接破解三贤者之一的核心服务器……说不定，我们就能找到将梅尔基奥尔从凯特琳本体里剥离出来的方法。”
“那样的话，”蔚奥莱特最后说道，眼中燃起一丝决绝的火光，“我们或许……就不用冒险潜入地球那个危险的地方了。”
李豫安静地听着。
从蔚奥莱特开始讲述，他的目光就始终落在她的脸上，沉静地接收着每一个信息碎片。直到她说完，他也没有立刻回应。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
李豫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却带着一种付诸行动的决断：
“我们去排放口。”
他的目光投向峡谷深处：
“抓一个机械神教的教徒。”
说完这句话，李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侧转了一个细微的角度。
这个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调整一下站姿，或者为了更好地观察峡谷方向。
但恰恰是这个角度，让他宽阔的肩膀和背部，恰好挡住了蔚奥莱特望向侧后方的视线。
就在他身后的地面上，一个被击倒的袭击者正因疼痛而蜷缩翻滚。在他无意识的动作中，怀里某件东西被挤压了出来，“咕噜”一下滚到了泥泞里。
那是一支密封完好的、没有任何标识，但样式异常熟悉的营养膏。
在昏黄的光线下，清晰的沾着几点新鲜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