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最后一段被锈蚀管道和扭曲梁架挤占得仅容侧身而过的昏暗峡谷,眼前骤然开阔。
那片开阔并非通常意义上的空旷,而是被人工强行“制造”出来的。
一个巨大到近乎荒诞的圆形阀门,如同某种来自远古文明的遗迹,被深深地烙印在这片由垃圾构成的“地面”上。阀门的材质与周围堆积如山的废弃物截然不同,是一种光滑、暗沉、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合金,表面蚀刻着复杂而规整的、早已模糊不清的纹路,边缘与周围龇牙咧嘴的垃圾山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分野,像一枚被强行按进腐烂血肉中的冰冷徽记。
但这里并非荒芜。
相反,人。密密麻麻的人。
比李豫和蔚奥莱特一路走来所见的总和还要多。他们像蚁群般聚集在阀门周围的空地上,却又并非无序。一种无形的、充满张力的界限将人群分割成数个大小不一的区块,彼此间保持着危险的距离。
垃圾区特有的、由各种破烂布料和塑料膜胡乱拼凑的服饰,与一些虽然脏污破旧但还能看出天空城底层常见款式的工装、便服混杂在一起。后者脸上大多残留着仓皇与未褪尽的惊惧,显然是天空城毁灭后的新难民。仅凭衣着,几乎无法分辨哪些人属于哪个团体。
但气氛本身就在言说。
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铁锈和血。每一块人群都像一头绷紧肌肉、压低身躯的饿兽,浑浊或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中央的阀门,同时也用眼角的余光死死剐着身旁其他饿兽。警惕如同实质的电网,在沉默中噼啪作响;贪婪则像地底沸腾的岩浆,在每一双紧握简陋武器、骨节泛白的手掌下奔涌。
这里没有交谈,没有移动。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和无数道目光在空中无声碰撞、厮杀。仿佛只需一粒火星,这片积蓄了太多绝望与欲望的干柴就会轰然爆燃。
李豫的脚步在峡谷出口处停下。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评估着人数、位置、以及那些潜藏在破烂衣物和麻木表情下的危险指数。
然后,他微微侧身,将蔚奥莱特不着痕迹地拢向自己身后半步,形成了一个随时可以应对来自任何方向攻击的掩护姿态。
“看来我们运气不错。”
李豫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嘴唇微动产生的气流,却清晰地送入蔚奥莱特耳中。
“这里聚集了这么多人……”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死寂的、如同巨兽之口的圆形阀门上,“可能这个阀门,已经到了即将打开的时候了。”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数道、十数道、乃至更多道视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齐刷刷地转向了峡谷出口,锁定了这两个新出现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闯入者。
那些目光里没有好奇,只有被打扰的暴怒,被侵入领地的敌意,以及审视猎物般的冰冷评估。
李豫没有回避。
他缓缓抬起眼,迎向那些投射过来的、充满恶意的视线。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挑衅,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但正是这种平静,在这种一触即发的修罗场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具有某种无声的威慑力。
能护着一个看起来并不强壮,甚至因恶劣环境而显得虚弱的女人,穿过危机四伏的垃圾区,安然抵达这片各方势力视为禁脔的核心区域……
要么,他极其能打。
要么,他藏着极其危险的武器。
或者,两者皆有。
在这里挣扎求存的人或许愚昧,但绝不愚蠢。对危险的直觉早已刻入骨髓。
短暂的视线交锋。
几秒钟后,那些充满敌意的目光出现了细微的动摇和分化。大部分团体的领头者或核心成员,在深深看了一眼李豫之后,缓缓将主要注意力重新转回了彼此身上,转回了中央那个即将决定接下来一段时间“口粮”归属的阀门。只有少数贪婪或格外暴躁的目光,依旧像跗骨之蛆般在李豫和蔚奥莱特身上扫视,但其中的攻击性已明显减弱。
他们选择了暂时观望。在盛宴即将开始的关头,没人愿意节外生枝,去啃一块可能崩掉牙的硬骨头。
李豫也顺势收回了目光,仿佛刚才的对视从未发生。他的注意力重新聚焦于阀门,身体却保持着最佳的警戒状态。
时间在死寂的对峙中缓慢爬行。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
然后。
“嗡。”
一阵低沉、悠长、仿佛来自地核深处的震动嗡鸣,毫无征兆地响起!紧接着,镶嵌在圆形阀门边缘的一圈暗红色警示灯,如同被骤然惊醒的恶兽之眼,开始急促、刺眼地闪烁起来!
“哐!哐!哐——!”
沉重的、仿佛巨兽心脏搏动般的金属撞击声,一声接一声,从阀门深处传来,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那扇厚重无比的合金阀门,开始动了。
并非缓缓平移或升起,而是如同花瓣般,从中心向四周裂开、收缩,露出其后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的圆形洞口。洞口边缘光滑,泛着经年累月摩擦后的冷光。
就在阀门完全打开的刹那——
“呼!!!”
一股难以形容的、狂暴的气流混合着无法描述的气味,如同爆炸的冲击波,从洞口深处猛然喷薄而出!
那气味极其复杂,瞬间冲淡甚至短暂驱散了垃圾区永恒不散的顶级恶臭。最先涌入鼻腔的,竟然是一丝极其稀薄、却清晰可辨的、属于地球的那股清新空气的味道。
紧随其后的,是更多混杂的味道:尚未腐败的食物残渣香气、各种化学制剂和有机溶剂的刺鼻味、废旧电子元件烧焦后的焦糊味、以及数量最多的、无法分类的、所有被地球判定为“垃圾”的物质混合后的、难以言喻的……“废弃”本身的味道。
这股气浪之强,让距离阀门最近的一些人猝不及防,直接被掀得踉跄后退,甚至有几个瘦弱的被狠狠撞飞,摔进后面的人群,引发一阵短促的骚乱和咒骂。
但这骚乱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因为真正的“洪流”接踵而至。
“轰隆隆隆——!!!”
如同江河决堤,又像火山喷发!
巨量的、难以计数的“东西”,从那个黑暗的洞口中被狂暴的推力喷射出来!那不是简单的倾倒,而是高速的、充满力量的喷射!
被浪费的食物、破碎的家具、扭曲的金属件、成捆的废弃文件和数据板、破裂的容器和其中流出的可疑液体、冻结的有机质块、完全无法辨认的工业废料……
五颜六色,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所有“垃圾”,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多彩洪流,劈头盖脸地朝着阀门周围的所有人笼罩、砸落!
场面瞬间陷入极致的混乱。
惊呼,惨叫,怒吼。
人们下意识地抬手遮挡,或拼命向两侧闪躲,或反而逆着垃圾雨向前挤,试图第一时间抓住那些看起来最有价值的东西。
李豫在气浪袭来的瞬间便已侧身,用后背为蔚奥莱特挡住了最猛烈的冲击,同时手臂护住头脸。他的目光却穿透纷飞坠落的杂物,死死盯着那个不断喷吐的黑暗洞口。
然后,他看到了。
在喷射最为剧烈、人们的注意力被垃圾雨和争夺初步吸引的混乱当口,几道身影,从不同的方向,如同鬼魅般猛地窜出,以惊人的速度和决绝,扑向了那个仍在咆哮的洞口边缘!
那些人大多穿着相对完整、虽破旧但能看出是天空城款式的衣服,脸上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与希冀。他们眼中倒映着洞口深处那片虚无的黑暗,仿佛那里不是死亡陷阱,而是通往地球、通往“生路”的唯一阶梯。
他们跃起。
身体在喷射气流的边缘扭曲,努力想要投向那片黑暗。
下一秒。
那些跃起的身影,已然变成一团团骤然爆开的、浓稠的血雾,混合在喷吐的垃圾洪流中,为这肮脏的多彩增添了一抹刺目而短暂的猩红。
整个过程快得残忍,寂静得令人心寒。
李豫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清了每一个细节,并在内心暗自计算以自己的身体强度,能否扛过这种程度的压力。但他很快摇摇头,也许他可以,但蔚奥莱特绝对做不到,而他无法将她一个人留在这片危险的地方。
十分钟。
这场垃圾的盛宴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喷射的力度开始肉眼可见地衰减,从狂暴的洪流变为断续的涌流,最后只剩下零星的、较小的碎块滑落。
“嗡——”
警示灯再次急促闪烁。
“哐!哐!哐!”
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再次响起,那扇“花瓣”开始逆向闭合,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将那个黑暗的洞口重新掩埋。最终,“轰”的一声闷响,阀门彻底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空气中更加浓烈、新鲜而复杂的恶臭。
短暂的死寂。
然后。
“抢啊!!!”
不知是谁发出第一声嘶哑的咆哮,如同吹响了冲锋的号角。
压抑了许久的欲望、饥饿、生存本能,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刚才还勉强维持着对峙格局的人群,如同被引爆的火药桶,轰然炸开!所有人,无论属于哪个团体,此刻眼中都只剩下了离自己最近、看起来最有价值的那些“垃圾”。
怒吼取代了沉默,暴力撕碎了脆弱的平衡。
生锈的铁管狠狠砸向试图抢夺同一块食物的对手脑袋;磨尖的合金条捅进对手的腰腹;甚至有人掏出了老旧的能量手枪,扣下扳机,灼热的光束在混乱的人群中炸开,引发更凄厉的惨叫和更疯狂的报复。
鲜血开始泼洒,瞬间染红了泥泞的地面和那些刚刚落下的、还带着“上面”气息的废弃物。断肢横飞,生命如同草芥般被收割。
这里没有规则,没有怜悯,只有最原始、最血腥的丛林法则。为了任何一点能够让自己多活一天的东西,人们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死同类,或者被同类杀死。
李豫护着蔚奥莱特,早已退到了战场相对边缘、靠近峡谷出口的一处由几块巨大金属板构成的掩体后。他没有参与这场疯狂的争夺,只是冷冷地注视着这片血腥的修罗场,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仪,在混乱厮杀的人群中快速移动,搜寻着特定的目标。
他的嘴唇微动,声音在身旁蔚奥莱特的耳边响起,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边上那个,喊口号的,等会我会把他打晕。”
“你先往外先撤。我马上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