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泄口方向的喧嚣、怒吼与惨叫，如同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被重重叠叠的垃圾山阻隔、削弱，传到这里时，已变成一片模糊而遥远的嗡鸣。
这是一个由几块巨大、倾斜的废弃舰船装甲板交错支撑形成的三角空间。顶部勉强闭合，只漏下几缕惨淡的、不知经过多少次反射才抵达此处的微光。地面相对干燥，只有角落里堆积着一些陈年的、失去活性的污垢。空气依然污浊，但比起排泄口那混合了新鲜血腥与垃圾喷射物的狂暴气味，这里至少多了一丝……凝固的陈旧感。
一个身影被随意地丢在相对平整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正是李豫从混乱边缘精准“摘”出来的那个目标。此刻他瘫软在地，双目紧闭，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身上那件原本就算不上完整的衣衫在拖拽过程中更加褴褛，裸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奇异的纹路，那似乎是某种劣质的、与皮肤强行融合的电子线路板纹样，泛着黯淡的金属光泽，在昏暗中若隐若现，为他增添了几分非人的怪异感。
蔚奥莱特紧随李豫进入这个临时落脚点。她走到俘虏身旁，蹲下身。她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搭在对方颈侧，停留了数秒。又翻开对方眼皮，用手持终端自带的微弱照明快速检查了一下瞳孔反应。
做完这些，她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李豫，翡翠般的绿眸在昏暗光线下平静无波：
“你下手重了。”
她的声音很淡，听不出责备，只是在陈述检查结果：
“颅脑受到震荡，伴随一定程度的颈动脉窦压迫反应。一时半会儿，靠他自己很难自然清醒。”
蔚奥莱特顿了顿，目光落在李豫脸上，直接问道：
“兴奋剂还有吗？”
李豫脸上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尴尬。他摇了摇头：
“这些人的体质……比预想的还要差。凯特琳手里并没有多少兴奋剂的存货，带出来的那支……我刚才已经送人了。”
蔚奥莱特对此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嘴唇，但很快便消失无踪。
她重新低下头，将注意力放回俘虏身上。这次，她取出了那个便携式终端，启动深层扫描模式。幽蓝的光线如同轻柔的薄纱，从终端前端洒出，缓缓笼罩俘虏的全身，特别是头部和躯干中心区域。
扫描仪发出低微的、有规律的嗡鸣。蔚奥莱特的目光紧盯着终端屏幕上快速滚动的数据和不断构建的三维模型，手指偶尔在虚拟键盘上轻点，调整着扫描参数。
寂静中，只有终端运行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那永不消散的、属于垃圾区的模糊喧嚣。
“我还从没见过如此暴烈的抢夺。”
蔚奥莱特忽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有些空灵。她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屏幕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观察异常现象时的、纯粹的叙述感：
“他们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性命。扑上去的时候，眼睛里只有那些垃圾，对身边的刀枪棍棒视而不见。”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情绪波动，那更像是一种基于事实的推论，而非感慨：
“难怪电锯叔叔忙成那样。”
李豫的目光从入口处收回，落在蔚奥莱特低垂的侧脸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我想，原本应该不至于这样。”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装甲板，投向了排泄口的方向：
“问题出在天空城破碎之后。那些侥幸活下来、逃进垃圾区的幸存者……数量太多了。他们带下来的不止是恐慌，还有骤然增加的人口，以及对这片区域资源分配规则的彻底冲击。”
“原有的团体为了应对这种冲击，自然需要吸纳新人，要面对新的竞争者，矛盾和冲突随之激化。而新来者为了生存，也必须用更激烈的手段去争夺一切。排泄口定期投放的资源，就成了这潭绝望泥沼里，唯一看得见、摸得着的‘希望’所在。为了这点希望……”
李豫的声音低了下去：
“……或许只有等到这里的人数在厮杀中重新‘平衡’下来，流够了血，死够了人，才会再次形成……新的规则吧。”
蔚奥莱特安静地听着。扫描仪的嗡鸣不知何时已经停止。她没有立刻对李豫的分析做出评价，似乎仍在处理刚刚完成的扫描数据。
几秒钟后，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李豫。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带上了一种微妙的、仿佛发现了某种意料之外却又有趣联系的光芒。
“你知道，”蔚奥莱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清冷的语调，“天空城居民，和垃圾区黑户之间，最主要的区别是什么吧？”
李豫点了点头。这个问题几乎不需要思考，每一个在天空城生活过的人，无论阶层，都深知那是什么。
“脑插芯片。”他清晰地吐出这几个字。
“没错。芯片。”蔚奥莱特接过话头，她的手指在终端屏幕上轻点，调出了某个具体的扫描结果界面，“天空城所有‘合法’居民的枷锁，也是……身份凭证。没有它，就没有身份，无法被纳入公司布设的、笼罩整个天空城的‘环宇网络’系统。无法享受任何公共服务，无法工作，无法交税，甚至连领取联合委员会偶尔施舍的、用于维持最低限度生存的免费营养膏，都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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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地上的俘虏，那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
“理论上来说，垃圾区的黑户，正是因为没有这种‘合法身份’，无法在上面生存，才会无奈地坠落至此，在垃圾堆里寻找一切可用的资源。所以，他们不应该有芯片。”
蔚奥莱特顿了顿，然后，她用一种清晰而确凿的语气，抛出了最关键的反常点：
“但很奇怪的是……”
她伸出手指，隔空点向俘虏脖颈侧后方一个微微隆起、被那些电子板纹路半掩着的部位。
“这个机械神教的教徒，有。”
蔚奥莱特的目光转向李豫，绿眸中闪烁着发现关键线索时的专注冷光：
“虽然很简陋。比我见过的、在天空城黑市能买到的最便宜、最劣质的那种还要垃圾。但确确实实……有芯片反应。”
她将终端屏幕转向李豫，上面清晰地显示着俘虏脖颈处的三维扫描模型。一个米粒大小、结构极其简单的异物，被高亮标记出来，与周围粗糙融合的神经末梢连接在一起。
“就在这里。”蔚奥莱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技术性的审慎，“根据我的初步扫描结果，它的加密方式非常原始，几乎是公开协议的变种。内部存储的内容量也少得可怜，可能只够记录最基本的几段信息。”
她抬起眼，直视李豫，提出了那个摆在面前的、简单而残酷的选择：
“既然他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蔚奥莱特的语气平静无波：
“需要我直接尝试破解进去，看看里面到底存了些什么吗？”
她顿了顿，清晰地补上了那个无法回避的代价：
“这种粗暴的物理接入和强行解密，以这枚芯片的简陋结构和这个人目前的身体状态……”
蔚奥莱特的目光落回俘虏那张因昏厥而显得麻木的脸上，声音里没有情绪，只有基于事实的预判：
“他很可能承受不住神经逆向冲击，或者芯片过载烧毁时连带损伤脑组织……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