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朱由校到山海关了。
八千骑军,一路把所过之处的县城吃穷了,最多招待一天。
跑的不慢,至少比卫时觉第一次出京快多了。
巍峨的山海关让朱由校很自豪,但这里的人不多,反而路上的马车很多,海岸还能看到来来去去的遮洋船。
山海关的边军看起来比京城的百姓更高兴。
王象乾对朱由校的到来也很高兴,皇帝擅自出巡,关他屁事,朱由校一来,又能回家了。
老头本来在十里外迎接,眼睁睁的看着大队骑军靠近三里,突然转向,全去了海边。
海边礁石,皇帝站立,张开双臂。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十分开心。
王象乾哭笑不得追过来,正听到皇帝朗诵《观沧海》。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
声音除了兴奋,还是兴奋。
王象乾躬身,“拜见陛下,此乃曹阿瞒《夏门行》第一章,不知陛下抒发何种志向?”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大手一挥,“大海啊,朕高兴!”
王象乾一个趔趄,“陛下,小心脚滑。”
朱由校推开准备扶他的老头,“王卿家,这就是大海,胸怀宽阔,容纳一切,安静轻佛,滋养万物。”
王象乾看看海面、再看看皇帝,忍不住道,“陛下,这是直隶湾,不是海,您看到的遮洋船无法离开海岸三十里。
朱由校瞬间扫兴,“这是大湖?”
“也不是,它是海,很安静的海,不是真正的海。”
朱由校扫了他一眼,“王卿家,郭氏兄弟出关,怎么卫卿家还没入关?”
“回陛下,您曾下诏,未见圣旨,少保不得回京,不得入关。”
看朱由校脸色搵怒,王象乾点点头,“陛下,少保就在中前所,闻丧悲戚,您太兴奋了,不合适见面,现在可以了。”
朱由校被回了个趔趄,一拍王象乾肩膀,“王卿家想跑?别做梦了。”
王象乾知道如何与皇帝说话了,根本没顺着说,直接道,“陛下,中前所距山海关不过二十里!”
朱由校思索片刻,一挥手,“出关!”
皇帝没有对民间展示身份,山海关也不是第一次看到禁卫,边军在做自己的事,没有聚集,也没有紧张。
骑军轰隆隆穿越回字型关墙,连过六道门。
眼前景色一变,朱由校在城门口勒马驻足。
辽西走廊很窄,右边是海,左边是山,面前是无边无际的军营,隐约看到一杆鎏金将旗在远处飘荡。
王象乾看皇帝突然不动,怔怔盯着东边,刚想问原因,皇帝勒马调头,返回去了。
仪仗瞬间大乱,魏忠贤连忙让武监调头跟着。
王象乾莫名其妙,同样跟着调头。
刚走两步,目瞪口呆。
皇帝又出来了。
不明所以,再次跟着走,皇帝又调头返回去了。
老头跟着原地转圈,差点从马背栽下来。
眼睁睁的看着皇帝带魏忠贤,从护城河到瓮城转圈。
连着转,不停转。
王象乾脑子都被转成浆糊了。
朱由校突然停马,威严说道,“王卿家,天启四年,大明皇帝朱由校七出山海,圣巡辽东,威服草原,犒赏勋臣。”
王象乾咕咚咽口唾沫,千言万语憋出四个字,“陛下圣明!”
“哈哈…王卿家果然是柱国…哈哈,出发…”
王象乾哭笑不得,骑马跟到身边,“陛下兴致不错,您可以再绕两圈,九出更威严。”
朱由校咧嘴一笑,“算了,比成祖多一出,剩下两次,留给子孙。”
王象乾真有点担心,“陛下,敢情您也不是瞎转,但您这神态,确实不合适与少保见面。武定侯与顾秉谦宣旨封侯,少保没有接,他们也无法回京,说明少保杀意很难遏止。”
朱由校瞥一眼王象乾,内心暗笑,卫时觉肯定是有别的事。
感觉老头与他心境难融,专心看两侧的军营。
山海关前的军营不止明军。
大约两千人带三千鞑靼人混编为一营,很多军营在操练战术配合。
看到禁卫迤逦威严的队伍,士兵们一脸讥讽,肉眼可见的隔阂。
中前所很快就到了。
武定侯父子三人,顾秉谦在堡门口迎接。
朱由校对东边充满向往,艰难收回眼神下马。
“卫卿家为何不接封侯圣旨?”
顾秉谦连忙道,“回陛下,少保言,圣谕非圣出。”
“哦,有道理,为何不入关?”
武定侯摆手示意顾秉谦回避,上前低声道,“陛下,少保非您所想,确有要事。”
朱由校一愣,“朕想什么了?”
“回陛下,少保没有怄气,也不愿早入关,因为大哥在京,他是三子,而且被过继,应该守孝,不会主持家事。”
朱由校眼神发直,一股不祥的预感,下意识问道,“什么意思?”
“回陛下,少保入关,乃为公诛逆,宣城伯做事,乃为亲杀仇,时觉在给宣城伯时间。”
果然如此。
朱由校挠挠头,平复一下兴奋的情绪,化作黯然,大步到守备衙门。
卫时觉一身孝服,不可能出来迎接,昨晚刚与妻妾遥祭。
武定侯在门口拦住众人,让皇帝与卫时觉单独聊聊。
朱由校跨门,看到卫时觉白衣坐在椅中,眼神平淡,既没有杀意,也没有仇恨。
两人对视片刻,朱由校坐到身边,“极致的内敛,你这神色怎么练的?杀人够多就可以吗?”
卫时觉坐直,淡淡回应,“无所谓了,也就无所谓了。”
朱由校点点头,“啥时候回京?”
卫时觉盯着皇帝看了一会,突然问道,“陛下想不想做大将军?”
朱由校一愣,“嗯?啥?朕做大将军是自降身份,武宗的游戏不好玩。”
卫时觉闻言摸摸脖子,很是疲惫,“陛下,西北的匪乱很难解决,骑军若到西北,只会不停杀,反复杀,没完没了的杀,想彻底解决,得解决根本问题。”
“比如呢?”
“皇帝亲征!”
朱由校想了一会,不置可否,“卫卿家,你是真正的天下为公。但朕认为,你还是回京去吧,朕不相信英国公还会与你为敌。”
卫时觉反应很冷漠,“陛下一叶障目,被舅爷骗了。”
朱由校被说懵了,“朕比你了解英国公!”
卫时觉冷笑一声,“错,陛下了解的是北勋旗帜英国公,了解的是皇权为伴英国公,根本不了解阶级固化的英国公,不了解旧秩序维护者英国公。
朝廷下令边镇收田,边军分田,这个命令很含糊,不为做事,只为留下纠葛,留下翻盘的本钱,留边军的人心在张家。
以后边镇再怎么改革,再怎么分田,都不可能满足军户,边军和将官会根据旧命令要求更多,这就是旧秩序维护者英国公,以退为进,阴柔毒辣,不杀一批边军,不杀一批将官,无法根除后军对边镇二百年的人事影响。
从私人身份上说,表叔什么都不接触,那舅爷一定参与了一切,保护儿子,把儿子撇干净,这叫隐藏风险,固化传承,此乃阶级固化的英国公。”
朱由校眼神发直,连连点头,“精辟!你如何看出来的?”
卫时觉起身拍拍屁股,“陛下,从掌握监国大权那一刻起,英国公背叛出身,有了超越武勋的欲望,化身秩序,没有爱恨,没有对错,只有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