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进食堂，温暖，惬意。
派亚坐在长凳上，两条腿够不着地，在空中晃来晃去。
她捧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肉汤，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碗里漂浮的那层金色油花，和若隐若现的肉块。
“快吃吧，吃完还要去登记处报道，今天就要分配工作了。”坐在对面的米拉低声说。
她们已经混进希望城两天了。
两天里，“米拉”，这位女巫联盟七大长老之一，风之女巫。
观察着这座新生的城池要塞。
她看到了整齐的街道、忙碌的工地、秩序井然的人群。
还有那些闻所未闻的新奇事物：铁线藤搭建的脚手架、水泥浇铸的地基、冒着蒸汽的纺织厂。
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了人们脸上的表情。
不是麻木，不是恐惧，而是友善，还有……希望。
这是她游历大陆这么多年，在任何一个人类城镇都很少见到的表情。
“导师！”
派亚小声说，声音里满是惊叹，“这里的领主真的不烧女巫吗？我听说教会说女巫是魔鬼的仆人。”
“所以要亲眼看看。”
米拉拿起木勺，舀了一勺汤，“爱薇的报告说，这位李恩领主不但收留女巫，还让她们参与城市建设。这违背了教会的教义，也违背了贵族间的默契。”
她尝了一口汤。
然后，愣住了。
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味道。
浓郁的肉香中，混入了一种奇特的、略带刺激的香气。
那香气象是有生命一般，瞬间唤醒了味蕾的所有感知，让原本普通的肉汤变得层次分明。
先是汤汁的鲜美，然后是蔬菜的清甜，最后是那种香料带来的、令人愉悦的微辣回味。
“这是……什么？”米拉看向汤面，那些黑色的小颗粒随着热气翻滚。
派亚已经不管不顾地大口喝起来，烫得直吸气也不停：“好、好好喝！比我以前吃过的所有东西都好喝！”
米拉放下勺子，眼中闪过思索。
爱薇的报告里提到过的那种香料，黑胡椒，说是李恩领主“发明”的，已经在王都贵族间流行起来。
但贵族享用的奢侈品，为什么会出现在给流民的免费肉汤里？
这不合常理。
就在这时，派亚已经喝完了自己那碗。
小女巫舔着碗底，眼巴巴地看向米拉面前的碗，那碗汤只喝了两口。
“导师……您不饿吗？”派亚小心翼翼地问。
米拉回过神，看着弟子渴望的眼神，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想喝？”她问。
派亚用力点头。
“那这碗给你。”米拉把碗推过去，同时压低声音，“但记住，慢慢喝，不要太引人注意。”
“谢谢导师！”派亚欢天喜地地接过碗，又开始埋头苦干。
米拉则站起身，假装去添水。她走到食堂角落的水桶边，动作缓慢，眼睛却象鹰一样扫视着整个食堂。
她需要一个测试。
测试希望城的治安，测试那位领主定下的规矩，究竟是不是摆设。
毕竟，这也是她此行的任务之一。
女巫联盟不可能听凭爱薇一个小女巫的一面之词，就做出重大决定。
而细节，往往能体现出许多真正的东西。
机会很快就来了。
邻桌坐着一对祖孙。
老妇人头发花白，正耐心地喂孙子吃面包。小男孩约莫五六岁，调皮好动，对面前的肉汤兴趣缺缺，一直在玩手里的木勺。
“乖，赶快趁热喝一口肉汤。”老妇人哄着。
“不喝！我要出去玩！”小男孩扭来扭去。
“喝完才能玩。”
“那……那我要先玩再喝！”
祖孙俩僵持着。
老妇人叹了口气，转头和旁边的人聊起天来，想等孙子冷静一下。
就是现在。
米拉看向派亚。
小女巫已经喝完了第二碗汤，正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眼睛不自觉地飘向邻桌那碗几乎没动过的汤。
米拉没有阻止。
她只是静静看着。派亚尤豫了几秒。
她看看导师，米拉背对着她，似乎没注意这边。
她又看看那碗汤，香气丝丝缕缕飘过来，勾得她肚子里的馋虫又叫起来。
小女巫咬了咬嘴唇，做贼似的伸出手，飞快地把邻桌的汤碗端过来，然后埋下头，“咕咚咕咚”几口喝光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米拉转过身，走回座位。
她坐下时，派亚面前的桌上放着两个空碗，她自己的，和邻桌那碗。
小女巫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显然知道做错了事。
“好喝吗？”米拉平静地问。
派亚身体一僵，小声说：“对、对不起导师……我……”
“没事。”米拉打断她，“继续坐着，什么都别说。”
几分钟后，老妇人回过头，发现孙子的汤碗不见了。
“咦？汤呢？”她疑惑地左右张望。
同桌的人也说没注意。
老妇人皱了皱眉，但也没太在意，反正孙子不爱喝，丢了就丢了。
她起身带着孙子离开，准备去纺织厂上工。
但有人在意。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臂戴红色“治安”袖章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身材瘦高，面容严肃。
“大婶，刚才听您说汤不见了？”他声音温和，但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啊……是啊！”老妇人有点意外，“不过没事，孩子本来也不爱喝，对我们来说，那碗汤，太辣了……”
“不是辣不辣，爱不爱喝的问题。”
治安队员摇头，表情认真，“食堂的规定是每人一份，不能浪费，也不能多占。如果有人拿了您的汤，就是违反了规定。”
他环视食堂，目光扫过每一桌。有人低头吃饭，有人好奇张望，也有人，比如派亚，紧张得手心冒汗。
“刚才谁坐在这桌旁边？”治安队员问。
几根手指指向米拉和派亚。
年轻人走过来，先是对两人敬了个礼。
那是李恩规定的礼节，表示对民众的尊重，无论对方是贵族还是流民。
“两位，请问刚才有没有看到这位大娘的汤碗？”他问。
米拉抬起头，兜帽下的银灰色眼睛平静无波：“没注意。我们刚吃完，正准备走。”
治安队员的目光落在桌上。
两个空碗，派亚面前一个，米拉面前一个。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然后站起身，手中多了一小片黑色碎屑，那是从汤里洒出来的黑胡椒，掉在了派亚和老妇人桌子的中间。
“这位小姑娘。”
他转向派亚，“能问一下，你今天喝了几碗汤吗？”
派亚的脸“唰”地白了。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如蚊蝇：“一、一碗……”
“是吗？”
治安队员看出她的慌张，越发怀疑，指着她面前的空碗：
“这个碗底，油渍很新鲜，碗沿还在冒热气，显然是刚喝完。
而食堂每天供应一千两百份早餐，每个碗收回来都要清洗。
工作人员记得很清楚，刚才收碗时，这桌已经交回了一个碗。但桌上现在还有两个空碗。”
逻辑清淅，证据确凿。
派亚的眼泪开始在眼框里打转。
她求助地看向米拉，但导师只是静静坐着，没有任何表示。
“我……我……”小女巫支支吾吾，快要哭出来了。
“如果是你做的，承认错误，向大婶道歉，接受处罚，事情就到此为止。”
治安队员说，“如果拒不承认，我们会请食堂所有工作人员来指认，也会询问其他用餐的人。到时候查实了，处罚会更重。”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最后这句话击溃了派亚的心理防线。
“哇！”
她大哭起来，“对不起！是我偷喝的！汤太香了，我没忍住……呜呜呜……我在老家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我们那里闹饥荒，我三天才吃一顿饭……”
她哭得撕心裂肺，一半是害怕，一半是真的想起了以前挨饿的日子。
女巫联盟虽然不至于闹饥荒，但资源一直紧张，像派亚这样的年轻学徒，确实常常吃不饱。
这番哭诉立刻引起了周围人的同情。
老妇人反倒不好意思了：“哎呀，算了算了，就一碗汤，给孩子喝了吧……”
“不行！”
治安队员摇头，语气坚定，“规矩就是规矩。领主的法律必须坚守。
如果因为同情就破例，如果有人偷东西就原谅，那要规矩做什么？要我们治安队做什么？”
他看向派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那是《希望城治安管理条例》，雷克斯根据李恩的要求编篡的。
“第三章第五条：偷窃他人财物，价值低于五个铜星的，处以等价赔偿，并参加公益劳动一日。
这碗汤价值约两个铜星，所以你需要赔偿这位大婶两个铜星，并且今天下午去城墙工地帮忙搬运砖块两小时。”
他补充道：“如果你没有钱赔偿，可以用劳动抵偿，搬运砖块四小时。”
处罚合情合理。
不重，但也不轻。既维护了领地法律，又给了改过的机会。
米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她终于开口：“这位大人，我是这孩子的姐姐。钱我来赔。”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两枚雕刻有一个五角星的铜币，递给老妇人。
又拿出两枚递给治安队员：“多馀的两个，算是罚款。”
治安队员只收了两枚：“按规定只需要赔偿损失，没有罚款。多出的请您收回。”
米拉深深看了他一眼，收回铜星，然后说：“我能见一见你们的领主大人吗？
我想当面感谢他，给了我妹妹改过的机会，而不是象其他地方那样，直接鞭打或者关押。”
治安队员尤豫了一下：“领主大人很忙。如果您有重要事情，可以去政务厅登记，工作人员会安排时间。”
“我有关于女巫联盟的事情要谈。”米拉平静地说。
治安队员脸色一变。
他仔细打量了米拉一番，发现眼前这位女士，虽然穿着破旧斗篷，但气质不凡，眼神锐利，越看越不象是是普通流民。
“请跟我来。”他点头。
米拉拉起还在抽泣的派亚，跟着治安队员走出食堂。走出门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
食堂已经恢复秩序。
工作人员继续分发食物，人们继续吃饭聊天，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那种效率、那种公正、那种对规矩的尊重。
风之女巫心中，对爱薇的报告又信了几分。
——
政务厅二楼，李恩的办公室，当雷克斯敲响房门时。
霍金斯正在汇报纺织厂的生产进度，金穗商会已将新一批的羊毛送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