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级而上,登临红楼。
会客厅的大门被侍女缓缓打开,窗棂前,有一遍体红装的女子亭亭玉立。
女子长发如瀑,体态端正,一袭红衣端庄得体,美而不媚,雅而不妖,单单从背影来看,竟与先前舞台上衣着暴露,进行诱人舞蹈的红袖姑娘判若两人。
然而,她就是红袖姑娘。
人有多面。
妩媚诱惑是给用来勾引那些心术不正的臭男人们的武器,而端庄优雅,则是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红袖姑娘猛一回头,脱口而出道:“云哥哥”
她笑靥如花,声音甜美。
可很快,她的笑容便僵在脸上,声音也戛然而止。
目光之中,陈忘的身后,竟还跟着四个人。
那是陈忘的同伴们,白震山、杨延朗、展燕与芍药。
相随一路,知道陈忘仇敌众多,几人毕竟不放心陈忘孤身赴会,互相对视一眼后,便不约而同地跟了上来。
“云哥哥,他们几个?”红袖的声音有些僵硬,带着些许疑问。
陈忘径直走进厅堂之中,身后四人随之进入,并未遭遇阻拦。
“他们与我一路相随,欲助我查明真相,惩奸除恶,既结同盟,便不必避讳,有事直说便是,”陈忘表达了对同伴们的信任,而后提醒道:“另外,项云已死,今后,请唤我陈忘。”
“好的,”红袖应承着,顺手搬了一把椅子过来,道:“云哥哥这边请坐,其余诸位,烦请自便。”
几人随意落座,而陈忘的位置,被刻意安排在红袖姑娘近处。
随即,厅堂的大门被侍女们缓缓地关上了。
见众人落座,红袖姑娘燃起丛芸香,屋子顿时被一种奇异的香气笼罩,使人心绪安宁。
而后,红袖熟练地给陈忘沏好一壶清茶,认真倒在杯中,而陈忘竟直接端起来,一饮而尽,似乎对这一切都习以为常。
白震山见此情形,心中疑惑,遂问道:“这位是?”
“盟主堂旧人。”陈忘言简意赅,语气波澜不惊。
红袖姑娘却颇为热情大方,直言道:“我是他妹妹。”
妹妹?
众人闻言大惊,目光纷纷看向陈忘。
杨延朗更直言不讳道:“陈大哥,怎么没听你提起过?什么时候竟多了一个,这么…呃…漂亮的妹妹。”
陈忘“哼”了一声,道:“听她胡说。”
“怎么就胡说了,”红袖姑娘却是不服,道出实情:“当年若非云哥哥自教坊司那魔窟之中救我出来,只怕我早已被些淫乐之徒污了身体,沉沦一生。我知恩图报,愿为奴为婢,追随云哥哥,是云哥哥说我不必自轻自贱,若实在寻不到好去处,便住在盟主堂,以兄妹相待。”
说罢,红袖姑娘看向陈忘,嗔怪道:“当年你自己说的话,如今认是不认?”
陈忘并未矢口否认,遥忆当年,刚救出这姑娘时,也就同芍药一般大小。
至于为奴为婢,实是后话,记得刚救出红袖时,小姑娘可是口口声声要做自己的侍妾,委实把自己吓了一跳。
无奈之下,才决定拜为兄妹,绝了这姑娘的非分之想。
陈忘想起旧事,皱着眉头,盯紧红袖的眼睛,质问道:“既知我当年救你出了魔窟,如今为何自甘堕落,又经营了这红袖招?”
“是彩云招,”红袖纠正道:“云来客栈、归云山庄,还有我的彩云招,都是盼着云哥哥你早日归来的呀!哼,都怪那闲散王爷,非要给我这红楼改名‘红袖招’,辜负了我一番心意。”
“休要顾左右而言他,”陈忘脸上的责怪并未减少分毫,继续问道:“若要等我,做什么营生不好,偏要做青楼生意?”
红袖姑娘听到陈忘责备,低垂着头颅,嘟囔着嘴巴,乖巧的像是个犯了错的小孩子。
红袖犹豫半晌,才吞吞吐吐道:“是,是风庄主”
“风万千?”
陈忘眉头上的沟壑变得更深了。
风万千虽是捞钱的一把好手,却不至于碰这种不义之财。
可很快,红袖便给了陈忘答案。
“你别怪风庄主,”红袖解释道:“当年,你不顾一切要娶朱仙儿为妻,可当初拒绝我时,你明明说过你有妻子,我好不容易接受了你‘纯爱’的人设,可转眼便眼睁睁看你变心了。既然爱妻情深,为何要抛妻另娶他人?我自以为你负心寡情,见色起意,故一时义愤,不辞而别离开盟主堂。后来盟主堂惨案发生,我便知道是我冤枉了你,可又逢江湖各派大肆搜捕盟主堂旧人,我无处可去,幸得教坊司姐妹搭救,才幸免于难。”
这段故事,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并以奇怪的眼神看向陈忘。
陈忘没有理会,反而站起身来,颇有些心疼道:“对不起,让你们受苦了。”
红袖摇了摇头,道:“不怪你的,是我没有信你。
“后来呢?”陈忘的语气忽的温柔了许多。
“风庄主找到了我,”红袖道:“他找到了我们盟主堂好多人,安插在各处,隐姓埋名,一边寻找云哥哥的下落,一边调查盟主堂惨案真相。”
“那这红袖招?”陈忘仍有疑惑。
毕竟,红袖招是一座青楼妓馆,这是不争的事实。
君子虽爱财,取之亦有道。
青楼、赌馆和苦茗生意,都是风万千绝对不会触碰的禁忌。
红袖深吸了一口气,口述一段往事:“当年盟主堂惨案,而太子朱炳瑞死于狱中,朝堂风云剧变,无数官员无端获罪,抄家斩首,而家中妻女没入教坊司为妓。”
而后,红袖坦然回答:“风庄主找到我时,我托他搭救了教坊司的几个姐妹,可她们都是罪官之女,难脱贱籍,唯有替家人洗脱冤罪,方能在世为人。可身为一介女子,想要报仇谈何容易,所能倚仗的,便只有一点美色了。”
“所以,这红袖招”陈忘似乎猜到了什么。
“这红袖招是风庄主开设在京城的情报中心,女子们服侍达官贵人,获取朝堂辛密,”红袖道:“女子们皆蒙冤屈死的官宦之女,身负大恨,自愿以色事人,实为借机搜集证据,为家人报仇雪恨。当然,若不自愿,亦可归隐田园,风庄主自会发放一笔丰厚的安家费给她们。”
陈忘听罢,默默点了点头。
随即,他告诉红袖:“通知风万千,就说陈忘已至京城,通知盟主堂旧部做好准备,随时听候调遣。”
“不必了,”红袖看着陈忘的眼睛,回道:“随你一路行进,咱们的据点云来客栈、归云山庄等依次被神秘势力捣毁。”
“什么?”陈忘闻言大惊:“那老疯子他们”
红袖宽慰道:“云哥哥放心,风庄主未雨绸缪,早有后路,自然安然无恙。”
“那他人在何处?”陈忘对好兄弟风万千的安危异常挂心。
红袖答道:“风庄主不久前刚刚离开红袖招,说是包三娘查到饭庄一个打杂伙计廖小金的下落,要去一探究竟,似乎,是与当年的盟主堂惨案有关。”
“廖小金?”
对于这个名字,不仅陈忘略有印象,就连白震山都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对上了,”白震山一拍脑门,惊呼道:“当年送我儿云歌尸身回白虎堂,并告知我项云杀子之事的见证人,正是姓‘廖’。”
“许是同一个人呢!”
红袖眼波微动,并未在这个未解的话题多作纠缠,反而提供了更多的信息。
她开口道:“另外,风庄主怀疑是有人欲借你重出江湖之机,彻底根除盟主堂旧部,永绝后患。于是顺藤摸瓜,查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陈忘感到有些诧异。
难不成自重入中原之后,自己就被人盯上了?可为什么从无察觉?
红袖回答:“黑衣排名第十二位的队长,号称千面人——黑煞。”
黑煞,号称千面人,擅长易容之术,曾在洛城白虎堂伪装成赵方升混迹在陈忘队伍之中,后亦被怀疑与盟主堂惨案中伪装成项云的人有所关联。
陈忘陡然一惊,道:“如此一来,红袖招岂不危险。”
“无妨,”红袖摆摆手,道:“云哥哥进城之时,我们便查过的,没有尾巴。许是墨堡难以潜入,且云哥哥假死脱身,让敌人信以为真。”
陈忘听闻此言,方才放心。
可冷静之后,却有更多疑问涌上心头。
难道说,黑煞一直以来都跟着自己?
可这不合常理啊!
若敌人明知道自己身在塞北,为何不趁早动手,斩草除根?
红袖似乎看出了陈忘的疑惑,开口道:“风庄主查到,黑煞遇到你,实属巧合。他原本要跟随的,应当是另外一个人。”
“谁?”陈忘追问。
红袖巧笑嫣然,身体一软,搭在陈忘肩膀上,顾左右而言他,道:“方才跳舞太耗费体力,如今却是饿坏了,说话都没有力气。”
红袖的眼睛在厅堂中扫了一圈,最终停留在芍药的身上:“小姑娘,烦请去门口通报一声,就说红姨饿坏了,让侍女们带你去捧些桂花糕来吃。”
芍药看了看陈忘,得到应允之后,才推门离开。
待芍药推门出去,红袖搭着陈忘肩膀的手才伸出一根手指,慢慢指向芍药的背影,道:“她。”
“绝无可能,”未待陈忘说话,白震山竟先跳了出来,怒道:“小丫头身无武功,黑煞跟着她做什么?”
红袖摊了摊手,淡然开口:“老爷子稍安勿躁,我没说小姑娘有问题,只不过,你们可还记得小姑娘身上的诅咒?”
诅咒?
几人蓦的想起,似乎芍药一直拒绝与人亲近,还说自己身上带着可怕的诅咒。
只不过,这所谓的诅咒似乎从未应验过,故而并未引起重视。
红袖缓缓开口,道出实情:“风庄主曾托我查过此事,查出这小姑娘曾在花乡朱雀阁跟随药师尚德学习医术,且其周边的人大都会突然目盲,是为诅咒。可这并非真的诅咒,而是中毒,且是与云哥哥当年中的,是同一种毒。而下毒之人,正是黑煞。”
“什么?”众人闻言大惊。
白震山更为疑惑:“黑衣队长特意跟踪一个小姑娘,却只是为了给她接触过的人下毒,这是为何?”
红袖姑娘摇摇头:“不清楚。不过这诅咒跟了这小姑娘近十年,磨砺了她一身治眼的医术,总不会无缘无故。”
“而且,”红袖姑娘看了看陈忘,似乎是在犹豫,可还是开口道:“云哥哥,有一件事风庄主不让我跟你讲,可我觉得,还是不瞒你比较好。”
“什么事?”
陈忘话刚问出口,却见厅堂的大门“吱扭”一声打开了。
芍药端着盛满了桂花糕的精致碟子,开口道:“桂花糕做好了。”
红袖见状,喜笑颜开,一边迈着娉婷的步子走向芍药,一边抱怨道:“侍女们也忒不懂事儿,平日里惫懒惯了,连来者是客的道理都不懂得,怎的就叫你一个小姑娘送过来了。”
说着话,红袖已到芍药跟前,随手从碟子里拈了一片桂花糕,强塞到芍药嘴里,道:“尝尝,香着嘞!”
而后,她又将一碟桂花糕接在手中,往回走了两步,拉着陈忘衣袖,走到屏风后面,与其余几人隔绝开来。
杨延朗见状,喊叫一声:“唉?怎的还吃独食?”
可话音刚落,却见白震山神情严肃,展燕更是对杨延朗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话。
屏风之后。
红袖姑娘贴近陈忘的耳朵,轻声道:“云哥哥,风庄主说跟着你的那个小丫头被人专门培养解你身上剧毒的医术,又与巧巧姐姐有七八分的相似,许是那藏在暗处的敌人惧怕你重出江湖,专门培养来对付你的武器。”
陈忘听闻此言,蓦的想起桃源村时,摄魂师鬼目给他讲过芍药身上的摄魂炼傀之术。
芍药的心门被她真正的名字紧紧锁住了,若想解除此术唤醒她,便要释放她被封印的痛苦记忆。
陈忘随即摇摇头,斩钉截铁道:“绝无可能。”
“云哥哥,防人之心不可无,”红袖悄声道:“你看我要不要找机会试试”
“不要。”陈忘毫不犹豫。
“呃”红袖有些错愕。
陈忘考虑一阵,认为没必要瞒着红袖,以免对芍药不利。
他轻声道出一个真相:“她,是我的女儿。”
当啷啷啷
盛放桂花糕的银碟掉落,桂花糕散落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