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来和许学军看了看他,什么都没说,拍了拍他的肩膀,各自收拾东西下班了。马福生也勉强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周保华一个人。他拉开抽屉,拿出卷宗,就着昏黄的灯光,又一次翻开。
他试图将这些他都能倒背如流的零散信息重新拼凑。
一个女人,在夜晚是怎么来到这么偏僻的河边的?
如果是他杀,动机是什么?仇杀?情杀?还是图财害命?为什么选择焚烧尸体?是为了毁灭什么证据,还是有什么特别的意味?那只红色高跟凉鞋,和那只掉落在红薯地的丝袜,它们到底想诉说什么?
线索太少,疑问太多。让人看不清方向。
时间一天天过去,焦尸的身份依然成谜。
发现尸体已经四天了,按照常理,如果有人失踪,家属早该报案了。但接待室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与河边女尸特征相符的失踪人口上报。
周保华开始怀疑,死者可能不是本地人,或者没有亲属在身边。
还有一种他不愿多想的可能:死者是被亲人杀害的,所以没人报案。
局里开始出现风言风语。兰兰雯茓 冕肺越独
有人说周保华立军令状是逞能,想表现自己。
有人私下里还是坚持那套看法,认为河边焦尸就是一桩想不开的自杀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耗费警力。
公安局的食堂不大,几张长条桌,墙上贴着“节约粮食”的标语。今天供应的是白菜炖粉条,炒土豆丝和限量的大肉包子。周保华端着饭盒,打了饭菜,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他刚扒拉了两口,就听到背后那桌坐的老刘和几个年轻干警,虽然他们压低了声音,一些零碎的词句还是不可避免地飘进了他的耳朵。
“年轻人嘛,有冲劲是好事,但也得看实际情况”这是老刘的声音,带着一种老资格过来人的腔调,“现场我看过,烧成那样,很多痕迹都没了。凭感觉,就要立案子,有点悬呐。”
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接着说:“刘哥,话不能这么说,保华哥也是谨慎起见嘛。”这话听着像是打圆场,但语气里也带着几分不确定。
另一个声音则更直接些,带着点调侃:“嘿,我看是想出头想疯了呗。明明八九成是自杀,非要往复杂了搞,这下骑虎难下了吧?看他怎么跟赵局交代。唉,有这功夫,咱们多去蹲蹲点,抓几个顶风作案的流氓,不比在这死磕强?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功劳。”
“就是,现在严打任务多重啊,所里积压的案子都办不完,人力耗在这上面,确实有点”
这些声音并不尖锐,甚至算不上恶意,更像是一种基于常识和现实的议论。
但它们嗡嗡地响着,像夏天挥之不去的蚊蝇,不咬人,但膈应人。
周保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埋头大口吃着白菜粉条。
他知道,他们的话虽然不中听,但也代表了一部分人的真实想法。
1984年,“严打”进入关键阶段,从上到下压力都很大,局里人手紧张,各种案子堆成了山。
在这种背景下,他执着于一个证据薄弱,被多数人倾向认定为,自杀的案子。
并且投入了本就不充裕的警力,长时间没有突破,无疑会被视为一种不理智的资源浪费,引来非议是必然的。
周保华快速解决了战斗,洗好饭盒,走出了食堂。
果然,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局长赵和平让人把周保华叫到了办公室。
周保华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警服,敲响了局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里面传来赵和平的声音。
赵和平的办公室比周保华他们的大一些,但也同样简朴。一张旧办公桌,几个文件柜,墙上挂着地图和奖状。
赵和平正坐在办公桌后,戴着老花镜批阅着一叠文件,鼻樑上架着的眼镜滑落到了鼻尖。看到周保华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保华,来了,坐。”
周保华依言坐下,只半个屁股沾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提问的小学生。
赵和平不慌不忙地将钢笔盖上盖帽,轻轻放在摊开的文件上,然后摘掉老花镜,揉了揉眉心,开门见山地问:“案子,进展的怎么样了?”
周保华喉咙有些发干,他清了清嗓子,迎着赵局长的目光,如实汇报:“赵局,还在查。技术科那边对丝袜和衣物残片的检验结果出来了,没什么进展,都是常见的料子。百货大楼那边排查凉鞋的线索也断了,都说是畅销款,根本无从查起。各区县报上来的失踪人口,我们都反覆核对过了,没有和死者特征相符的。”
“嗯。”赵和平沉吟了一下,“保华啊,你的报告我看了。我欣赏你的冲劲和这股子不放过任何疑点的认真劲儿。咱们干公安的,就是要有这种对群众生命负责的精神,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他杀可能,也要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去查证。”
接着赵和平话锋一转:“但是保华啊,咱们局里的情况,你也清楚。现在是特殊时期,‘严打’进入攻坚阶段,上面压得紧,社会面上的案子一个接一个,兄弟部门都忙得脚打后脑勺。咱们队里的人力物力就这么多。”他顿了顿,看着周保华的眼睛,语重心长地说:“这个案子如果方向真的错了,或者确实证据不足,及时调整,把力量投入到更明确更紧迫的案件上去。这也是对全局工作负责。”
这话说得非常委婉,但意思已经很明确,适可而止,该放手时就放手。
周保华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知道赵局长承受的压力可能比他更大。
但一想到河边那具焦黑的尸体可能存在的冤屈,尽管内心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但他依旧坚定,语气里带着恳求:“赵局,您说的道理我都懂。谢谢局里的理解和支持。但是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总觉得肯定漏掉了点啥。局里能不能再给我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