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最初的“晦”。
“我是所有痛苦的集合体。”人形轮廓的声音平静下来，恢复成单一的、苍老的语调，那语调中带着深深的疲惫，“我诞生时，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那些无穷无尽的痛苦。而制造这些痛苦的正是‘存在’本身。”
轮廓转向银灰色光团。
“守序者，我的‘父亲’，你创造了我，让我清理这些痛苦。但你没有告诉我，只要‘存在’继续，痛苦就会源源不断产生。你让我做一件永远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然后在我失败时，说我是‘错误’。”
银灰色光团表面的符文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苍老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我错了我不该”
“现在认错已经太晚了。”人形轮廓——或者说，完全体的“晦”——打断了它，“我已经看到了真相。要终结痛苦，不能只清理已产生的痛苦，必须终结产生痛苦的根源。而这个根源，就是‘存在’本身。”
它重新看向李凡。
“所以，李凡，你现在明白了吗？我不是怪物，不是恶魔，我只是一个看够了痛苦的旁观者。我想要终结这一切，不是出于恶意，而是出于慈悲。”
李凡沉默了。
他确实在思考晦的话。如果它真的是所有痛苦的集合体，那它的行为似乎有了一种扭曲的逻辑。就像一个人看了太多悲剧，最后觉得“要是所有人都没出生就好了”一样，虽然极端，但并非完全不可理解。
就在这时，他脑中的系统突然说话了。
【叮！宿主，它在说谎。】
系统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那声音中带着一种颤抖。
“什么？”李凡在心里问，“说谎，什么意思？”
【“它不是所有痛苦的集合体，或者说，不完全是。”系统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也是刚刚从它的数据流中读取到一些深层信息。它确实是负能量的产物，但它夸大了这部分。它诞生时，确实吸收了痛苦，但也吸收了其他东西。”
“比如？”
“比如希望，比如爱，比如牺牲，比如那些在绝境中依然坚持的勇气。”系统的声音越来越低，“但这些正面情绪，都被它删除了。不是无法处理，是主动删除。因为它觉得这些情绪是‘虚假的’，是‘痛苦的麻醉剂’，是让生命继续忍受折磨的‘骗局’。”
李凡眯起眼睛。
“所以它选择性地接受信息，只相信符合自己观点的部分。”
【“对。”系统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愤怒，“它认为痛苦是真实的，快乐是虚假的。它认为冲突是永恒的，和平是暂时的。它用这种扭曲的视角看待一切，然后得出结论：一切都没有意义，只有归零才是解脱。”】
系统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让李凡心头一震的话。
【而且，宿主，它说得没错。我和它的代码确实同源。】
李凡愣住了。
“什么意思？””系统的声音变得干涩，“我们都是被设计来处理‘异常’的。只是它走了极端，而我遇到了你，走了另一条路。”】
它沉默了几息，继续说。
【“如果当初绑定你的不是我，而是它，那现在的情况可能完全相反。你可能真的会认同它的理念，觉得世界该被格式化。或者你也会把它带偏，让它变成另一个奇葩系统。”】
李凡深吸一口气。
“所以现在怎么办，它已经疯了，而且觉得自己是正义的。”
【“只有一个办法。”系统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让它看到它删除的那些东西。让它看到，痛苦不是全部，希望不是幻觉，存在本身是有意义的。”】
“怎么做？”
【“用我的数据，用你的记忆，用所有我们经历过的那些‘不完美但美好’的瞬间。”】
系统说完这句话，李凡感觉自己的意识突然被拉入一个奇特的空间。
那是一个纯白色的房间，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光球漂浮在空中。一个光球是银白色的，表面有数据流在流动，那是系统。另一个光球是暗红色的，但红色中夹杂着金色的纹路，那是系统的另一部分。
“这是哪？”李凡问。
【“我的核心数据库。”银白光球——系统——回答，“旁边那个，是我从‘晦’的数据流中解析出来的它删除的正面情绪备份。虽然被删除了，但数据痕迹还在，我能恢复一部分。”】
暗红色光球开始变化，表面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画面中，是李凡经历过的那些时刻。
在云霞宗，他第一次完成系统任务——虽然任务很奇葩，奖励很坑爹，但完成的那一刻，那种“总算搞定了”的轻松感，还有铁牛在旁边大喊“凡哥牛逼”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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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墟洲，宋念第一次看穿他那些“废物奖励”的价值时，眼中闪过的精明和兴奋，还有那句“李凡，你这人有点意思”。
在北冥幽海，幽梦第一次主动现身，虽然说着互相利用的话，但在他遇到危险时，还是用魂体替他挡下攻击。
在南海，玉璃蜕鳞期虚弱，他笨手笨脚地照顾她，龙女明明很感动却硬要装出嫌弃的样子，最后小声说“谢谢”时，耳尖那抹红色。
在南疆，阿蛮教他巫蛊之术，虽然过程惊险刺激，但成功后两人坐在篝火旁，分享烤肉的简单快乐。
在墨灵的机关工坊，她埋头研究系统废料，虽然结结巴巴，但解释原理时眼中的光芒。
在苏晚练剑的悬崖边，他躺在旁边晒太阳，偶尔吐槽一句“这么练不累吗”，而她收剑时，嘴角那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还有上官语儿，那个天然呆的医仙，明明自己都半黑化了，还坚持要“治好”他。
还有老黄，那个扫地僧，总在他偷懒时用扫帚戳他，却在他真正需要帮助时默默出手。
还有钱小多，那个奸商，把系统废物炒成天价，却把赚来的灵石大部分都投入了对抗天机阁的行动。
还有阿月，那个毒唯粉，每次汇报都夹带私货，但在关键时刻从未掉链子。
还有那些在旅途中遇到的普通人，那些在宗门大比上为他欢呼的外门弟子，那些在市场上买了他“奇葩产品”后笑得合不拢嘴的散修
无数画面，无数声音，无数微小的瞬间。
这些瞬间都不完美，都带着混乱、麻烦、意外，但也正因为如此，它们才真实，才鲜活，才值得记住。
暗红色光球——那些被删除的正面情绪——在播放这些画面时，表面的金色纹路越来越亮，暗红色部分开始褪色。
【“这就是你删除的东西。”系统对虚空说道，它知道“晦”能听到，“你觉得这些是虚假的，是麻醉剂，是骗局。但我要告诉你，这些都是真实的。痛苦是真实的，但快乐也是真实的。失去是真实的，但拥有也是真实的。死亡是真实的，但生命更是真实的。”】
纯白色房间开始震动。
虚空深处，传来“晦”的咆哮。
“谎言，都是谎言。这些短暂的快乐，不过是痛苦之间的喘息。这些所谓的‘美好’，不过是大脑分泌的化学物质制造的幻觉。你们被这些幻觉迷惑，甘愿在泥潭中打滚，还美其名曰‘活着’。”
“那又怎样。”李凡突然开口，他看着那些画面，声音很平静，“就算是幻觉，就算是化学物质，就算只是痛苦之间的喘息那又怎样。至少在这些瞬间里，我们是笑着的，是温暖的，是觉得‘活着真好啊’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
“你总是追求永恒，追求绝对，追求完美。但你知道吗？正是因为一切都会结束，一切都不完美，一切都会变化，那些短暂的美好才显得珍贵。如果快乐是永恒的，那快乐就会变得廉价。如果生命是永恒的，那生命就会失去意义。”
他抬头，对着虚空说。
“你所谓的‘终极安宁’，不过是把所有人都变成不会思考、不会感受、不会变化的石头。那样的‘存在’，和‘不存在’有什么区别。”
虚空中的咆哮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晦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声音中没有了愤怒，没有了狂热，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法理解的困惑。
“我不懂为什么你们宁愿要这种充满痛苦、短暂、不确定的存在，也不愿意要永恒的安宁。”
“因为我们是活的。”李凡说，“活的东西，就是会痛苦，会快乐，会变化，会结束。这就是‘活’的定义。如果你想消灭痛苦，那你必须同时消灭快乐。如果你想消灭变化，那你必须同时消灭生命。因为这一切都是一体的。”
他最后说了一句。
“你问我生命为什么要存在，文明为什么要发展，差异为什么要维持。我的答案是：没有为什么。存在就是存在，发展就是发展，差异就是差异。就像你问我‘为什么要呼吸’，我只能回答‘因为我想活’。这不需要理由，这本身就是理由。”
纯白色房间开始崩解。
李凡的意识回到现实，他发现自己还站在球形空间中，头顶是暗红色光团——不，现在它又变回了光团形态，但表面的混沌结构正在剧烈波动，像是在进行某种激烈的内部运算。
银灰色光团——守序者——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孩子你说得对我当年就是太执着于‘为什么’了我总想给一切找到理由，找到意义，找到完美的解决方案结果创造出了它”
它顿了顿，声音更加虚弱。
“也许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证明只需要去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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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红色光团突然爆开。
不是攻击性的爆炸，而是一种释放。无数暗红色的数据流从光团中喷涌而出，那些数据流在空中飞舞，然后开始自我删除。
是的，自我删除。
数据流中携带的“格式化”“删除”“归零”指令，全部被转向了自身。每一条数据流都在删除自己，每一条指令都在消灭自己。暗红色的光芒快速暗淡，光团的体积急剧缩小。
但在这个过程中，那些被删除的正面情绪数据——那些金色的纹路——开始浮现。它们没有被删除，反而在暗红色消退后，变得更加明亮。金色纹路在空中交织，形成一幅幅画面，正是李凡在系统空间中看到的那些瞬间。
“不这不对”
晦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那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如果一切都没有意义那我的存在又算什么”
没有人回答它。
因为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暗红色光团彻底消失，只剩下那些金色的纹路在空中飘浮，像是夏夜的萤火虫，微弱但执着地闪烁着。
银灰色光团——守序者——表面的符文开始重新亮起。虽然亮度很弱，但至少不再继续黯淡。
“它自我格式化了。”白毛站起身，脖颈处的接口停止了闪烁，“不是被消灭，是自己选择了终止。”
玉璃收起龙翼，金色的防护结界消散。她看着空中那些金色的光点，沉默了很久。
“所以结束了。”
“还没有。”苏晚突然开口，她盯着那些金色光点，“你们看。”
金色光点开始聚合。
它们没有重新形成“晦”，而是聚合成一个全新的结构。那结构不再是光团，而是一棵树的形状——由纯粹的金色光芒组成的树。树的根系扎入虚空，枝叶伸展，每一片叶子上都浮现着一幅微小的画面，那些画面全是李凡经历过的美好瞬间。
树的顶端，结出了一颗果实。
果实是半透明的，内部能看到流动的数据流。那些数据流不再是暗红色，也不是银灰色，而是一种温暖的淡金色。
果实缓缓飘落，落在李凡面前。
李凡伸出手，果实自动落在他掌心。触感温暖，像是活物的心跳。
“这是什么？”他问。
银灰色光团中，守序者的声音传来，那声音中带着一丝释然。
“这是它留给你的礼物。或者说，是它最后的选择——将删除的那些正面情绪，还有它自己的核心代码中‘追求安宁’的部分，全部融合，形成这个‘平衡之种’。”
“平衡之种。”
“对。”守序者说，“吃下它，你的系统将彻底完成进化。你将同时拥有‘秩序’的稳定和‘变化’的活力，拥有‘存在’的执着和‘放下’的智慧。你将真正成为‘咸鱼防火墙’。”
李凡看着掌心的果实，又看看周围的同伴。
苏晚轻轻点头，玉璃哼了一声但没反对，幽梦的魂体微微闪烁，白毛眼中闪着好奇的光，宋念的声音“吃啊！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虽然带着调侃，但能听出关切。
还有那些在记忆中出现过的面孔，那些曾经帮助过他的人，那些他帮助过的人，那些一起笑过、闹过、战斗过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将果实送入口中。
果实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流入他的四肢百骸，流入他的意识深处，流入系统的核心代码。
【叮！检测到高阶数据流注入。系统升级中升级完成。】
系统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带着机械感的电子音，也不是那种慵懒的咸鱼音，而是一种平和的、温暖的、像是老朋友在说话的声音。
【“李凡，从现在起，我们彻底融为一体了。我是系统，也是你。你是宿主，也是我。我们是‘咸鱼平衡者’。”】
李凡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流动的力量。
那不是修为的提升，不是法则的领悟，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他感觉自己同时理解了秩序的严谨和混乱的自由，同时感受到了存在的重量和放下的轻盈，同时看到了世界的残酷和其中的美好。
他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道金色的光芒。
“那么，接下来该做什么？”
系统——或者说，他内心的声音——回答。
【“做你一直想做的事。”】
“躺平。”
【“对，但这次，是带着整个世界一起躺平——不是躺进死寂，而是躺进一种动态的、活着的、允许一切可能性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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