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方浪掐准了时辰,才不紧不慢地朝田向文的住所走去。
他深知多说多错、能干多干的道理,去得早了,难免被摊上一堆琐事,不如卡着点现身。
“田会首,郎某被些琐事绊住了脚,来迟一步,还望恕罪!”
田向文小院的院门虚掩着,方浪径直走入,一眼便瞧见田向文与几位内核成员正围坐在前厅的方桌旁,他连忙拱手告罪。
“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如此见外!”田向文在屋内朝他挥了挥手,语气随意。
方浪入座后,侧头看向身旁面色不佳的柳原,笑着打趣:“柳兄弟,为兄观你周身法力澎湃,怕是距离后期不远了吧?”
“六哥说笑了,”柳原声音带着些许虚弱,脸色愈发苍白,“小弟至今未能贯通全身经脉,后期之境,尚需时日。”
几人略作寒喧,方浪笑呵呵地将话题引回正事:“会首,不是说今晚议事么?”
“郎兄弟莫急,眼下还缺一位。”
“哦?”方浪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连秦宏都在场,联想到田向文所说“筹备得七七八八”,心中顿时猜到几分。
“大哥,咱们那些摊子,当真要全数交出去?”一旁的红姑仙子忽然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忿。
安少华摸着下巴上的几茬胡须,微微颔首。
“那可是咱们打拼多年才攒下的基业,就这么白白交给关内————这难道是顾前辈的意思?”见安少华点头,红姑仙子脸上满是肉疼之色。
对她而言,那些摊位是一场场苦战夺来的,如今轻易拱手让人,即便她平日不甚看重财物,此刻也难免恼火。
“顾大哥倒未明言,只是我与齐掌柜他们谈过,此乃关内历来的规矩————”
“呵呵,三妹,往后咱们小符会是要正经营造店铺的,若还揪着那几个摊位不放,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田向文出声安抚道。
“不错,三姐,”柳原也插话进来,“往后咱们的档次不同了,以往那些占摊抢位的旧观念,也该放下了。”
“我并非一定要留着那些摊位不可,只是————难道不能借此换些好处回来么?”红姑仙子眉头紧蹙,连柳原一时失言,触了她平日忌讳也顾不上计较。
“不行!”安少华摇了摇头,刚欲解释,门外却传来一声爽朗大笑。
“向来只有万象门收取旁人好处的份,哪有人能从万象门手里讨到好处?那不是倒反天罡了么?”
“叶兄!”安少龙吓了一跳,急忙起身奔向屋外,左右张望一番,见四下无人,这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叶兄,这等话还是慎言为好————”
“哈哈,抱歉抱歉,”来人正是叶玄,他摆了摆手,显得浑不在意,“老夫只是想起些陈年旧事。怎么样,我没来晚吧?人,我也给你带来了!”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叶玄身后跟着一名女修,身姿丰腴,脸上虽蒙着黑巾,但方浪还是一眼认出,此人正是念晴。
果然是她!”
“念晴,见过诸位道友!”那女修缓缓摘下脸上黑巾,对着众人盈盈一礼。
不过七八日不见,此女气色明显好了许多,虽脸颊仍略显凹陷,但与方浪上次见她时那副凄惨模样已判若两人。
“念晴仙子有礼!”方浪望着她这番作态,心中一时滋味难明。
“郎道友有礼!”念晴一一回礼,姿态从容。
红姑仙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方,美目流转,心底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而一旁的秦宏脸色却不太好看,虽说救出此女他也在背后推了一把,但一想到自家儿子日后恐怕更要围着此女打转,心中便五味杂陈起来。
“哈哈,仙子来得正好!”田向文随即起身,热情地招呼几人进屋,“我等就等着仙子驾临呢,快请入座!”
“老夫还得赶回山门,就不多留了!”叶玄摆了摆手,婉拒了田向文的挽留。
他转头看向安少华,目光意味深长:“人,我可是完好无损地交到你手上了。”
“叶兄放心,安某心中有数。”安少华神色肃然,沉声道。
叶玄见状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道身影已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好了,眼下人已到齐,该议正事了。”田向文见状大手一挥,一道柔和法力悄然合拢院门,隔绝内外。
“念晴妹妹,如今可有落脚之处?”等到众人将开店日子定在下月初八,厅内气氛轻松不少。红姑仙子亲热地拉起念晴的手,关切问道。
“好叫姐姐知晓,妾身原本在关外有处居所,却是天符殿的产业。来之前叶老已将眼下处境细细分说,那处————怕是回不去了。”念晴轻声细语,眉眼间笼着一抹愁容。
“妹妹若不嫌弃,不妨搬来与我同住?平日里总觉得院里冷清,妹妹来了,我也好有个伴儿。”红姑仙子顺势提议。
“此言甚是,”安少华颔首认同,“念晴仙子往后断不能再住在关外。”
“仙子先安心住下,若日后觉得不便,田某再为仙子另择佳处。毕竟仙子将来是我小符会的门面,在安危上万万不能有失。”田向文同样符合道。
“多谢诸位道友美意,妾身便却之不恭了。”念晴仙子似是全然未觉几人言外之意,面露欣喜地应承下来。
方浪见再无他事,当即起身告辞。
终究是被牵扯进来————”回到住处,布下小九宫藏元阵,方浪盘膝而坐,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他索性取出令牌,给宁秋兰发出一道讯息:“秋兰,念晴今日已返回关内,暂住在红姑府上。”
讯息发出,他略一沉吟,又补充道:“念晴往后应当无恙此事也无需再瞒。”
做完这些,他将令牌随手按回腰侧,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宁秋兰得知,必定会告知秦东。我倒要看看,秦宏这下还如何稳坐钓鱼台。”
方才议事之时,秦宏比他还苟,从头到尾只会说“好”、“老夫亦作此想”等场面话,倒把他顶在前头。如今给这老狐狸找点麻烦,也算出了口闷气。
既然开店吉日已经定下,诸多琐事便需提前打点。
田向文身为会首,自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安少华虽无会首之名,却有会首之实,更不会分心这些杂务。红姑仙子仍执掌会中武力,日后动刀兵的事还要仰仗于她,也不便叼扰。柳原则是一脸病容地表示近日运功岔了气,需闭关调息。
推来推去,这差事最终还是落到了方浪头上,比起始终隔着一层的秦宏,众人到底还是觉得与他更亲近些。
方浪望着眼前这一摊子事,思来想去找不出借口,只得应承下来。
翌日清晨,方浪刚踏进小符会新址的门坎,就听见一声洪亮的招呼。
“郎外使!”
石觅海咧着嘴,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
这处新址是个四进四出的大院落,作为小符会如今的根基,不仅设有专门的符室,更配备了闭关室、修炼室等独门院落。地段虽非闹市,但胜在宽,足以容纳眼下小符会全体成员。
如今的小符会早已非半年前那般大猫小猫两三只,在吸纳了天符殿、隐符会的符师后,不算几位内核与高级会员,仅是普通成员便已超过五十之数。若非安少华有意控制规模,突破百人也是轻而易举。
镇南关就这么大,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艘即将扬帆的大船,值得早早攀附,毕竟越早上船,资历越老。
“石兄莫要取笑我了!”方浪面露无奈,看着眼前笑容满面的石觅海。
“哈哈,这可不是我瞎叫,”石觅海两手一摊,一脸无辜,“田会首今早当众宣布的任命,我哪敢打趣?”
今早,安少华便当众公布了对方浪的任命—一外使”,意指小符会一切对外交涉事宜,均由方浪统揽。
而安少华则被任命为内使”,负责整顿小符会内部事务,制定成员每月指标与评级等。红姑依旧掌管护卫队,职权不变。
田向文算是过足了会首的瘾,若非众人极力劝阻,他甚至还想给秦宏也安上个名头,专司符道钻研。
“石兄弟,郎某倒觉得,你比我更胜任此职。要不————我去同会首说说,咱俩换换?”方浪眼珠一转,忽然提议。
“别,千万别!”石觅海连连摆手,脑袋摇得象拨浪鼓,“安大哥私下特意叮嘱过我————”他顿了顿,神色认真了几分,“况且,若是别人坐这位子,我石觅海未必心服。但郎兄弟你,我第一个赞同!不说别的,就冲当初你敢只身出关那事————”
他说得激动,连比带划,唾沫星子都快溅出来。
提及旧事,他脸上闪过一丝愧色,当初他尤豫再三才决心出关,谁知到了关外才知,方浪早已先他一步闯了出去。
“而且大哥也说了,我摆摆摊还行,这些动脑筋的活儿让我担起来,可没那份能耐————”
“好了,少说废话,”方浪把脸一板,打断他,“你,以后就跟着我干!”
“啊?可是————”石觅海面露难色。
“怎么?我这外务使说话不管用?”方浪眼睛一瞪。
“不是这个意思————”
“放心,会首那边,我自会去说。”方浪不容他拒绝,一把挽住他的骼膊,半拉半拽地拖着他就往院里走,“外务繁忙,正缺你这样的得力人手。让你来你就来,莫非还要我去请会首下令?”
石觅海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苦着脸,却也没再挣扎,只得嘴里嘟囔着,半推半就地跟了上去。
田向文正在宽书房里翻着一本泛黄色的书册,听了方浪来意,略一愣神,抬头道:“我倒没什么意见,只是————得看石兄弟自己的意思。”
方浪撇了撇嘴,看向石觅海:“行不行就一句话,难不成还要我再跑一趟安大哥那儿?”
“别!”石觅海心虚地摸了摸胸口,“这点小事就别惊动大哥了————石某跟着你干便是!”
“这才对嘛!”方浪满意地点点头。
虽是临时起意,但他既接下这摊事,身边总得有几个得力人手。石觅海修为虽不算高,可他本就不是要打打杀杀,应付外务往来已是足够。
还有那刘莽————”方浪眼珠微转,心中又掠过一人。
“郎————外使,”二人退出书房后,石觅海吞吞吐吐地问起下一步打算。
“做什么?自然是先拜访周边同道。”
方浪着手指头细数:“百箓阁、千符店、破禁楼,这三家都是关内有名的符录店铺,咱们须得一一登门。虽说同行半个冤家,但他们背后各有倚仗,礼数上不可让人挑了错处————”他话锋一转,指向院内,“你去备好拜帖,请会首亲笔题词,再备些薄礼————”
“恩,”说着他微微点头,“礼不必过重,却也不能太轻,最好有些独到之处。”
“这个————我去望北楼订些灵食如何?”石觅海揪着后脑勺,支吾半天憋出一句。
“笨!”方浪轻拍他肩头,语重心长,“石兄,咱们是做什么的?自然要备符录啊!拣些他们店里没有的品类,越稀罕越好。会里不是新来了不少符师么?
我瞅着炼气后期的都有好几位!”
“好嘞!”石觅海笑逐颜开,小跑着要去办,半路又折返回来,“外使,这些活儿都我干了,那你做什么?”
方浪瞪他一眼:“我自有更要紧的事!”语气虽不算严厉,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吓得石觅海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只得转身去张罗,口中不住嘀咕:“怎么觉得————这差事接亏了————”
方浪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笑着摇头,随即躺进廊下的吊篮里,舒舒服服地合上眼。
“还是使唤人轻松啊——————往后危险的事交给刘莽,跑腿的活儿丢给石觅海,我便有更多时间逍遥了!
”
午后的阳光通过缝隙,洒向方浪脸颊,吊篮轻轻摇曳,他的呼吸渐渐均匀。